五月中旬,许棠在学院门口看见暑期工作坊的通知,第一遍读完,又往前走了两步,才退回来。
两周,学生编务训练,报名要交自己做过的稿件与一份简短说明。事情不算大,不能替谁保证以后进出版社,她却站在树荫下,把要求看了很久。
七月正是回家以后能陪父母的时间,也可能是周叙还在榆城的时候。她把这两件事想过,仍然记下报名的地方。
林初从后面来,问她是不是想去。
“想试。”
“那就试。我先去问另一场写作活动,日期不一定一样。”
朋友将另一张通知拍下,叫她别替自己也先填好。许棠笑着答应,拿着各自记下的东西往回走。
她们已经不会因喜欢相近的事,就必须将每一段时间都排成一张表。
回寝室找材料,许棠先翻到《窗外》的定稿。四月底,那期《南窗》终于出来,她拿到实物后,给父母留了一册,也给周叙一册。
他没有只拍封面说收到。第二天见面,他指出一处与三月读稿不同的句子,问是不是后来又改了。她说是,林初觉得自己的话被写得太像书面语,两人商量过,换回平日说的那种。
周叙读了一次,又笑,说现在确实更像他听过的声音。
许棠把那页复印出来,没有在申请里填一段自己不曾在这个年纪拥有的履历。几次试改稿、一次共同采访、这篇经过退改的散文,东西比记忆里少,却都能清清楚楚指出是何时做的。
找采访记录时,她又看见四月初那条改时间的消息。
周叙的小展示原定周六下午,她答应过想去,到具体安排出来,却碰上蒋岑早已定好的采访。
若在从前,她也许会先试着把两边都接下来,等到了最后一天,再说没事,自己赶得上。那天她先告诉周叙,下午这一段确实去不了,自己有一点失望,但不能让受访的人临时等。
他过了一会儿回,说他们周五傍晚本来就有一次试演,学长也在核讲解顺序,若她那时有空,可以来旁观,不必专门多开一次。
她查过自己的课,答应了。
周五她与林初一起到活动室,韩骁正在门边摆几张椅子,看见两人,先问是不是来听他们把一句话讲成十分钟。
许棠说若真讲得明白,十分钟也行,前提是别只有你们自己听懂。韩骁立刻朝里面叫周叙,说中文的来了,终于可以替他们判断说明是不是人话。
周叙从桌边抬头,笑着叫他别将人一来就安排工作。她们可以只看,不用帮每个人改报告。
林初听见,先说那自己坐下了,最好也别忽然提问。
许棠跟着坐到一旁,见那块灯板已经被重新固定好,旁边留出给观众看的位置,不再只有秋天照片上挤在一起的线。
周叙讲到中途,指着一个地方说结果在这里。她看了两眼,举手问这里究竟是哪里,自己只看见两个差不多的数字。
他停了一下,低头核自己摆的位置,又转过来重新指清。学长在旁边记了一笔,没有责怪是谁问得太基础。
韩骁讲另一段,更急着将后面的变化说完,林初在椅子上听到眉头都皱起来,最后坦白,前面那件事还没明白,已经被推到下一件。
活动室里几个人笑了。韩骁自己也笑,拿回说明,说看来真不能只靠声音大。
许棠后来去参加原定采访,没在正式展示那天下午出现。周叙晚上把结果告诉她,说没有什么惊人的成绩,讲解比试演顺,仍有一处问住了。
她给他讲自己的受访者怎样把一段话停下来,先带她去看实际做的东西。两个人隔着各自的晚上,讲完今天那一点成功与没做好,没有谁先说因为没在现场,就算错过了全部。
如今那几条消息还在。许棠看完,继续找自己要交的材料,没有把春天的一次试演写成替谁放弃机会的证明。
报名说明写到最后,她有点拿不准要不要写工作以后会怎样。蒋岑看过,叫她先讲想从这两周学什么,不要替所有将来打包。
她改成两条具体的问题,留一份,准备明天交。
下午给母亲打电话,唐敏问暑假是不是已经定了不回家。她说不是定了录取,只是想报,若真能去,会晚两周回来,其他时间再看。
母亲问住哪里、费用要多少。她照通知讲清,又说自己会再问留校住宿,不会到了七月才开始找地方。
“那先问。也不用觉得少回来两周,就得把我们剩下的时间全包了。”
许棠听见,笑了一下,说父亲大概还想让自己去站里送一回钥匙。母亲在那边也笑,叫她放心,家里这回备了。
挂电话后,周叙问她今晚是不是还要整理。
她说要,顺便告诉他自己想报这个工作坊,可能七月有两周留云州。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,问定下来能不能讲给他,自己暑假也有几件想做的,还在核时间。
许棠看着这句,没有先替他接成那我也留下。她问星期三晚能不能见,自己想把报名交了以后,找一段不再盯着电脑的时间。
“能。六点吃饭?”
她答应,地点这次由她选。
星期三下午五点多,周叙发来消息,说自己这边结束了,先回寝室放东西,会按时到。许棠正与林初核对一处页码,看完回了好,没有再盯着钟猜他究竟还差哪一步。
六点前,两人在约好的楼下碰见。
周叙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短袖,手里没有模型,也没带等她帮忙改的整叠纸。他见她出来,先问是不是已经交好报名。
“交了。还不知道能不能去。”
“想报就很好。我记得你上回说,做编辑也有好几种不一样的活,想先看看。”
许棠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笑,说他原来真记住了,不是自己讲得久,他只好点头。
他有点不好意思,说点头时也在听,没记住的以后会再问。
吃饭时,她问他暑假想做的那几件,是不是都与协会有关。周叙说不全是,赵启航早就在问回去能不能约球,还说去年那回只打了一半,自己答应的再来一场,到现在都没补。
“他是不是又要带弟弟买鞋?”
“那回买过了。这次他弟也要跟着打,他反而嫌弟弟总抢球。”
许棠笑起来,问赵启航现在是不是仍然喜欢讲着讲着,就将别人没问的也说完。周叙说差不多,前阵子在宿舍给同学讲一道题,讲到最后发现自己看漏了,几个人索性将纸全翻过来重做。
他说着拿出朋友发来的一张草稿照片,上面几个不同的字迹挤在一起,有人写看清楚,下面另一个回你也一样。许棠看了半天,终于认出赵启航那个总爱写得太长的末笔。
“还是他的字。三年都没收住。”
周叙点头,将手机收好,又问她暑假还会不会去罗悦家。她说会想去,但朋友自己的学校也有安排,不能再像高中,走到楼下喊一声就能上去。
两人说着这些各自认识的人,谁都没有要求那两周之外的空白先填自己的名字。许棠也有一点舍不得,吃到后来,仍直接告诉他,若工作坊真能去,回来以前想再见一次。
周叙抬头,说想,等具体的日子出来,就把两边都问清。她笑着应好,夹起碗里最后一口菜,没有立刻拿手机将整个暑假都写定。
吃饭以后,他们去操场边走。跑道上有人练接力,拿错了方向,交棒时几个人险些撞到一处,又站回去重来。周叙看了一会儿,说韩骁若在,肯定要给每个人安排一个响亮的口令。
“先跑对再喊。”许棠说。
“他可能觉得喊对了,就会跑对。”
两个人笑得停不下来。笑过,周叙拿出手机,给她看今天同组一个人给灯板起的新名字,竟叫别催,说每次越催,越不知道哪里已经接过。
她低头看那张字条,笑着问是不是他起的。
“不是。但刚看见,就想先给你看。”
许棠的手停在屏幕边,没有立刻翻下一张。
她有很长一段时间,只敢把自己的消息添到别人说完以后。今天他讲的并不重要,没法替谁解一道题,也不是一定要有人来听的成果。他只是看见了,想给她看。
她抬起头,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傻名字。他说有,不过有些太难听,发进群已经被学长叫改。
许棠让他挑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讲,他便真的想了一会儿,两人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走,没急着将话变成下一次能完成什么。
天暗下来,她手机里有蒋岑发来的待核事项。她看完,说今晚回去得处理两处,但现在还能走十几分钟。
周叙问想不想坐一会儿。她说想,指向看台边没有人的那排,自己先坐上去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他坐下来,问她是不是还写自己的东西。她说写,有些不投给刊物,没写完也想先留着。他没要求翻出来给自己看,只说等哪天她真想读,会认真听。
许棠看着跑道上的人又跑了一圈,没有提抽屉里那本素封面的薄册。她不想在这样一段普通的晚上,把每一种重要都压到同一个人手里。
走回去时,他们先约明白,下次谁有变化就提前说,不因为今天顺利,就以为以后不必再问。说完也没继续谈规则,周叙问她周末想不想去看一场校内的球赛。
她报了自己已经有事的那半天,让他先问清比赛时间。若赶不上,不用叫比赛等她。
他笑,说自己还没那么大本事。
许棠回到寝室,先把那两处待核的处理完。林初问今晚散步是不是很好,她想了想,说是,随后将报名回执放到桌边,拿出明天要读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