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下旬,许棠收到《南窗》那篇稿子的回复,第一反应是把手机翻过去。

不是不能用,只是还要改。她太熟悉这样的语气,知道它留着余地,也可能就是眼下不合适。

稿子写宿舍窗外那排树。入冬后叶子落得差不多,她想写人在房间里重新看见对面楼的灯,写着写着,后半篇便有了许多告别,仿佛每一扇窗后都有人已经等过一生。

蒋岑在几处画了线,问这些判断从哪里来,前面那两个住在窗边的人,为什么后来都不说话了。

许棠读了两遍,仍然很不高兴。

她没有打回一段说明自己本来怎样想。编辑时能理解作者被退回的失落,轮到自己,却也会先觉得,是不是没被看懂。

林初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新领的一份样张。她投的那首诗要用,删了一处,正想问许棠看最后两行有没有挤在一起。

许棠接过来,夸了一句好,声音却比平时短。

朋友没有立刻往下问,将纸拿回来,坐到桌边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,许棠看着自己仍亮着的屏幕,终于转过身。

“我的要改。现在有点嫉妒你,所以刚才没认真看。”

林初抬头,先惊讶,随后笑了一下,说那我今天先不逼你夸,晚上再给你看。

“晚上我想认真看。”

她说完,胸口那一点闷没有完全散,却终于不用一边闷,一边装自己早就不在意。

午后是古代汉语的课。许棠照常去,边听边记,没有把一本课本也当成今天对自己不友好的东西。下课老师布置阅读,她发现自己忙着那篇稿,前一部分还没读完,便先将剩下的记到日程里。

她不能因为等一封回复,就让别的事也都等。

回宿舍前,母亲打来电话,问她元旦要不要回家,排班还没定,若她回来,可以看看有没有一顿饭的空。

许棠站到楼外,想说这回可能不回,话没出口,母亲又说不用为赶一天折腾,寒假快了。

“我今天稿子没过。”

她忽然说。

唐敏停了一下,问是不是之前说自己写的那篇。她说是,又补不是帮别人改,是自己的,母亲答我知道,问她现在是不是不想再看。

“有点。觉得写得也没有那么差。”

“那先吃饭。等你想看,再看看人家到底说哪里。”

母亲没有给一段文学意见。许棠听着,反而想笑,说自己还没到连饭都不吃的程度,叫她也别在值班时只吃几块饼干。

电话那头有人叫唐敏,她应了声,约晚些再聊。许棠将手机放下,往食堂走,先买了一份热饭,没有急着从稿子里找出一个能立刻证明自己好的句子。

周叙的消息到晚上才来,问她这周哪天能坐一会儿。他们上回见面,她说想让他听一篇写树的文字,如今真的被问起,又有一点想退。

她回星期五晚七点,图书馆外面那间饮品店,只待一小时,回来还要读书。

他说可以。

星期五,她带了打印稿,进门时看见他已经把桌上的一只空杯挪开。她坐下,先告诉他这篇还要改,若听不懂就说听不懂,别只因为她今天带来了,便说肯定很好。

周叙看着她,问是不是很失望。

她点头,没有再笑着补一点点。

他便将自己面前的书合上,等她开始。许棠读到半页,忽然从自己的声音里听见几句不自然。平日默读时,她会很快越过去,真的对着一个人说,才发现那些词放在那里,比她以为的重。

周叙先没有打断,等她读完,问前面那两个室友,后来是不是各自走了。

“没有。只是冬天窗外没叶子了。”

“我以为要离开学校。后面一直在讲再见,可前面她们才刚回宿舍。”

许棠低头看纸。

那几句不是错别字,也不是能随手调个顺序就好的问题。她先将一段画起来,说自己再读。他没有接过去替她改,捧着杯子等,过了一会儿问,哪一处是她最想留下的。

她指了一句。室友隔窗看见对面有人晾错了位置,衣服滴水,楼下的人打着伞绕过去,大家笑了一阵,又各自回去写自己的东西。

“这一句我能看见。”他说。

许棠想了想,终于笑出来,说原来最好懂的是自己当时没想赋予太多意思的地方。

周叙也笑,问是不是这种说法特别像没学过文学的人。她说不是,但也不能因为他看得懂,就认定其他几句一定该删,还得看自己到底要写什么。

“那你决定。我只说我听见什么。”

他把纸还给她,自己往后坐了一点。许棠忽然觉得,比听他说每一句都好,这句话更让自己安稳。

两人后来聊到各自期末的安排。周叙有一门课还要补几处基础,工程协会的模型暂停往上加东西,先把学过的弄清。她说刊物也得收尾,不会为了最后赶上,就把原来没问清的当已经问过。

他说等她改完,若还愿意读,自己想再听一次。

她答应,等有了真正想读的版本再约。他没有将那句等改成今晚必须做完,她也没有把这一小时填成一整夜。

回宿舍后,林初把自己的样张推过来,说现在能不能看。

“能。”

许棠先从头读,读完告诉她最后两行不挤,但有一个字与上一版不同,问是不是自己改的。朋友说是,想了很久,才决定那一处不用原来的。

她让林初说为什么,听到末尾,点头说这样能明白。自己退稿的失落仍在,却不再妨碍她真心喜欢朋友这一页。

林初收好样张,给母亲拍照,许棠坐回桌前,重新打开自己的文章。

她先删掉一整段告别,没有立刻补一句更漂亮的。删完,那排树反而重新露出来,两个住在窗边的人还在说话,冷了会关窗,馋了会商量出门买热的东西。

原来她写着当下,却一直用后来太远的语气替它结束。

改到十点多,她停笔,另拿出一本没有带去刊物的薄本。

封面是素的,没有名字。她翻到第一页,写下周予宁三个字,手指在末尾停了很久。

记得那个孩子,并不一定每次都要等到与周叙谈起未来。她可以只为自己记一件很小的事,像当初出版社里有人把纸夹用完了,最后抱着书来问,能不能借一张不用的校样。

那天下午,予宁已经不是只会折页的小女孩。她自己剪了一排窄纸条,放进书里,许棠看见她将最弯的一张挑出来,说这个不舍得扔,还能用。

后来她做景观图,也会留着一些已经磨损的草稿,不是所有旧东西都要摆给别人看。

许棠写到这里,想起自己第一次听予宁说工作,连一个专业词都没听懂,还被笑着问,许阿姨也会问这是什么意思呀。

她低头擦了一下眼角,没有接着写那孩子现在该在哪里。

林初在背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接水。她把本子合上,说先去,回来再读课上的书。朋友没有问里面写谁,只把另一个杯子递给她,让她帮自己扶一下门。

夜里,她到走廊一处不打扰人的地方,给沈嘉宁打电话。先问方便不方便,听见对方说刚从图书馆回,才提起自己开始记予宁。

“要拿去用的文章?”

“不。只给自己看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。沈嘉宁说自己也有些细节怕忘,有时想起来,总先跟着另一个问题,不知道该不该去想。

许棠握着手机,说自己今天先写了一页,没有得出什么结论。她也不准备把它拿给周叙,叫他看过就必须为那一页负责。

嘉宁轻轻应了一声,没有要她发过来,也没有问今天与周叙见面说了什么。两人接着聊了几句期末,各自挂断。

回到房间,许棠将薄本放进抽屉,和准备重交的稿子分开。她给那篇写树的文章另起了一页,留着林初今晚说过的一句话,等明天再问清能不能放进去。

窗外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贴向一侧,对面的灯还亮。她没有把它们全部写进这一页,关好台灯,先上床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