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嘉宁回到云州时,母亲已经在车站出口等她。

她拎着外祖母塞来的饭盒,先去拉后排车门。陆文清看见她的动作,提醒她坐前面,后面都是东西。

她这才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件外套和几份文件。

“给你打了两次电话。”母亲说。

“车上声音大,没听见。”

她把手机拿出来,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。下午周叙到了店里发消息时,她回得很快,后来外祖母收拾东西,她忙着帮忙,竟没有再看。

陆文清发动车,没有继续说她。沈嘉宁把饭盒放到脚边,伸手扣好安全带。

街上的灯一盏盏退后。母亲问外祖母最近怎么样,她说挺好,还把带回来的菜报了一遍。陆文清笑着说,怎么每次回去都像搬家。

“你自己说的,叫我别空着手回来。”

“我是叫你把上回的饭盒拿回来。”

沈嘉宁看了眼脚边。饭盒又装满了,最上面用一个小袋子包着橘子,她剥过两只,剩下的也都被外祖母塞进来。

到了家,母亲先去厨房放东西。她把书包带上楼,翻出数学练习,坐了半个小时才找回做到哪一题。下午坐在陆家时,她觉得一个周末足够长,到了晚上,明天的作业仍然摊开在眼前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

周叙问她到了没有。

她回了“到了”,又问他那篇作文写完没有。他说还在改,她想让他发来看看,打完字,停在发送前。

许棠已经看过了。

她把那句话删掉,改成问他明天还要不要去店里。

周叙说看母亲有没有事,没事就回家做题。

沈嘉宁把手机放在书边,继续算。十分钟后,她才发现上一行的数抄错,得从那里重新来。

第二天中午,顾雨桐把自我介绍的稿子又递给她。

老师说可以报名,还要准备现场问答。顾雨桐把自己想得到的问题列了几条,要她帮忙听一遍。

沈嘉宁答应午休到走廊去,后来却收到母亲一条消息,说四月四日上午已替她约好两小时数学辅导。

她立刻打字:那天我想回榆城。

母亲没有马上回复。顾雨桐站在座位边,手里的稿纸慢慢卷了起来。

“还去吗?”

沈嘉宁抬起头,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让她等了一会儿。

“去。”

她把手机关掉,跟顾雨桐到楼道的窗边。风吹得纸页乱响,她伸手按住一角,等朋友开始讲。

顾雨桐第一遍说得很快,到了自己爱看的书,卡了两次,索性想把整段删掉。沈嘉宁没有替她删,先让她用中文说。

“我就是喜欢。”顾雨桐说,“但英文一讲,好像非得说出什么很了不起的理由。”

“那就讲你最近看的那一本。”

顾雨桐试了一遍,终于顺了。她自己又改了一个词,沈嘉宁拿着纸听完,说这句可以留下。

两人练到午休快结束,回来时教室里的窗帘已经拉开。顾雨桐把稿子收好,认真说了声谢谢,跟着问她四号是不是真的还要回去。

“想回。”

“你昨天刚回来。”

“那边有事。”

顾雨桐看她一眼,没有追问是什么事,只说英文活动的时间定在下一周,她会自己再练,四号不用特意来帮忙。

沈嘉宁听着这句话,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。她想回来就回来,朋友却已经先把自己从那天的安排里拿掉了。

放学后,她在回家的路上给母亲打电话。陆文清说老师只有四号上午方便,已经说好了,不太适合临时推掉。

“你约之前没问我。”

“你前几天说数学跟不上,要找人看。”

沈嘉宁想起来,年轻的自己确实提过。她那时嫌一个知识点反复做还是错,求母亲替自己问问。现在老师约到了,她又想把那天留给另一件事。

“我可以上。”她说,“几点结束?”

“九点半。你要去榆城,下午去也来得及。”

她看着手机上的车次,几次想把更早的那一班指出来。最后算了一下,九点半结束,十点多出发,赶到外祖母家吃午饭,下午仍有时间。

只是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从容。

“那就别再帮我安排下午的事。”

母亲停了一下。

“下午你想做什么?”

“见周叙。”

车站的广播从旁边响起。沈嘉宁等它过去,才听见母亲说,时间别太晚,第二天还要复习。

“我当天回来。”

她说得很快,好像只要拿出一个足够周全的安排,对面就不会再问。

陆文清却说:“等你把时间算好,再告诉我。饭也得吃,路上也得走。”

晚上,母亲在餐桌上摊了几份票据。沈嘉宁走过时,习惯性地俯身看了一眼,想伸手替她把不同日期的分开。陆文清抬头问她,数学做完没有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那先做你的。这个不用你管。”

她站了一会儿,回房间把门留了条缝。过去很多年,这类事情轮到她做,母亲会问她意见。现在她连一张票据都不用签,反而得解释一个下午要去哪里。

她拿起笔,写完剩下的题。到九点,周叙发来消息,问四号会不会回榆城。

“会。”

她补了一句上午有课,下午能见。

他回得稍慢,说今天跟许棠约好那天下午去图书馆看专业资料,问她愿不愿意一起。

沈嘉宁看着那两句话,手指停在屏幕边缘。

她想见的是他。图书馆的桌子再大,也要多坐一个人。

她差点问能不能先来外祖母家,等两人见完再去。想到昨天自己追问消息为何不回,她又把这个念头压住。他现在确实告诉了她,也没有把另一个约定藏起来。

“几点?”她问。

“两点。她想认识你。”

沈嘉宁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
许棠想认识她。

在她记得的那一生里,许棠刚见她时也是这样客气,说听周叙提起过。她后来才知道,两个字的“提起”,可以把许多年缩得很短。

“好。”她回,“我带点学校发的资料。”

发完,她没有再继续聊天。窗外有车开过,光在天花板上移了一下,她起身把窗帘拉好,重新坐到书桌前。

她问的是能否见面,他答应的是三个人一起看资料。

第二天课间,她去找负责升学资料的老师,借了一册大学专业介绍。老师说里面有些信息要再核对,可以参考专业的课程介绍,具体招生情况等新资料。

她先读了经济类,又找到电气工程,做了几处标记。翻到中文那几页时,她停了一会儿,也把页码记了下来。

纸上开始有三种不同的记号。

四月一日晚上,她按自己的习惯,准备七点半打电话。周叙先发来消息,说母亲店里忙,大概八点半之后才能说话。

“你先做题,不用等。”

沈嘉宁盯着“不用等”,有一瞬间想解释,她已经把题做完了。

其实没有。她只是不想做。

她把手机放下,从那册资料里抽出书签,夹回自己的数学练习。八点四十,手机才响,周叙的声音里有些疲倦,问她今天上课怎么样。

她没有先问许棠,告诉他自己一道题做了三遍。

“三遍都错?”

“最后一遍没错。”

“那比我好。我第三遍发现第一遍其实是对的。”

沈嘉宁笑了,终于把一直压在练习册下的那道题念给他听。两人在电话里核对条件,结果他说的办法也走不通,她拿笔划掉,重新翻书。

这次她没有急着把通话结束。

十几分钟后,父亲在门外叫她拿水果。周叙也说还得写英语,两人才把四号见面的地点确认了一遍。

她在本子上写下十四点,往上再添了数学课和出发时间。原先的空白被填满,留给见面的只有下午那一段。

她把专业资料放进书包,没有抽出中文的那几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