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四日下午,许棠提前到了图书馆。
一楼的长桌已经坐了不少人,她绕了一圈,在书架旁找到三个挨着的位置,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中间,又拿起来,换到靠过道的一边。
随后她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可笑。
她坐下,拿出准备好的纸。上面写着中文专业、几所学校,以及自己最近两次考试的分数。物理作业那一个低分没有算进去,但她知道,再不补起来,下次会更低。
罗悦上午帮她看过这张纸,问是不是只看云州大学。她说也看别的,朋友就把另外两个校名写到下面,叫她别只把它们存在脑子里。
现在纸摊在桌上,字看起来比昨天更大。
她刚把笔盖打开,周叙就从入口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从咨询台借来的索引。
“这么早?”
“想找个位置。”
他把书放下,指了指她旁边的空椅子。许棠点头,看他坐好,把自己的纸往中间推了一点。
“老师说有些今年还没更新。”他说,“先看专业。”
她说好,翻开索引,看到汉语言文学下面排着一串细分条目。一个熟悉的名字找到了,后面还有她高中时从没有认真考虑过的方向。
周叙在旁边看工程类,两人各翻自己的页,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沈嘉宁到了没有。
“快了。上午上完课,坐车过来。”
许棠点头,眼睛还停在纸上。她以前没有见过高三的沈嘉宁,记忆里最年轻的那一张脸,也已经站在大学宿舍楼下。
“周叙。”
声音从过道另一头传来。
许棠抬头,看见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,肩上背着书包,手里抱一册资料。她的头发扎在后面,额前有几缕散开,像是刚赶过路。
周叙起身给她让位置。
“这是许棠。”他说,随后转向许棠,“沈嘉宁。”
两个人都站着。
沈嘉宁先开口:“你好。”
许棠答了一声,把桌上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她原本准备了很多可以说的话,见到人以后,最先想到的却是沈嘉宁成年后带予宁来找她的那一天。
小女孩坚持自己抱书,抱到门口掉了一本。沈嘉宁弯腰捡起来,没有说她,只替她换了个好抱的顺序。
眼前的人伸手把椅子拉开,坐下,把带来的资料放在桌上。
“学校借的。有些页可以复印,原册得带回去。”
许棠把那段记忆停在掉落的书上,低头看封面。
周叙道谢,翻到她夹书签的位置。沈嘉宁说先看课程,再看自己想做什么,不要只看名字像不像喜欢的。
“这几页是电气的。”她指给周叙,又翻了一处,“中文在后面。”
许棠接过来,发现页边已经有铅笔记的数字。
“你也看过?”
“看了一点。以前不知道中文还要学这些。”
“你想学什么?”
“经济或者管理。”
她说完,翻出自己的纸,里面也有几个没弄清楚的问题。许棠原先以为她只是把资料带来,看到那张纸,才意识到她也有需要查的东西。
三个人开始各自找。周叙怕占着整本,让他们先看,他用馆里借的那册。沈嘉宁说不用,找出几页,把需要对照的内容分别记到纸上。
桌上渐渐放满了东西。许棠写到某个专业的课程,想把解释都抄下来,周叙从旁边看了一眼,提醒她还有下一页。
“后面说得清楚些。”
她翻过去,果然找到一段简洁的介绍,把先前那几行划掉。沈嘉宁问她是不是想当老师,她说想做编辑。
“做书的那种?”
“嗯。”
沈嘉宁看着她,像是想再说一句,最后只问为什么。
许棠捏着笔,一时间不知该把几十年的工作经验从哪里拆开。
“有时候别人写了很好的东西,但没有写清。”她说,“我想把它弄清楚。”
“替别人改?”
“也不是都改。有时候先问。”
她看见周叙笑了一下,知道他想起了收音机,没有继续解释。
沈嘉宁把中文那页推过来,提醒她这里有另一所学校,可以一起看看。许棠接下,心里一瞬间有些不舒服,想说自己已经列了。
她确实列了。那一行就在纸的下面。
她把自己的清单展开,放到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“我也想看这所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嘉宁说。
许棠看她低头核对页码,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反驳什么。对方没有替她填志愿,只是给了一页资料。
周叙问起学校的实验条件。沈嘉宁翻了翻,说册子上只有很简单的介绍,具体要再查。许棠记得多年后的他谈过工作,却也拿不出一份十八岁的他可以用的答案。
三人把没弄清楚的单独记下来。纸上多了几个问号,并没有因为多坐了一个人就全部解决。
到三点多,周叙去咨询台问复印的地方。许棠和沈嘉宁留在桌边,过道里的脚步声忽然听得很清楚。
“你们一直是同桌?”沈嘉宁问。
“从高一开始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许棠把资料合上,问她在云州的学校怎么样。沈嘉宁说作业多,数学尤其多,最近还多加了辅导课。
“你数学也要补?”
沈嘉宁看她一眼。
“也?”
“我最近做得不好。”
许棠说完,想起自己头几天看卷子的狼狈,把下一句话换成了问她上午上什么。沈嘉宁说也是数学,两小时下来,赶车时脑子里还在算。
她说得很平常,许棠却注意到那份介绍册的角已经压折。一路带来,翻过不少次,也没有被保存得毫无痕迹。
“你几点回去?”
“傍晚。还得先去外婆家。”
“每次来都这么赶?”
“这次是。”
沈嘉宁的手停在书上。
“以前不常回来。”
许棠想问为什么现在回来,周叙已经从咨询台回来,说附近有家店能复印,馆里今天的机器不能用。
他把借来的索引还回去,三人收拾桌面。沈嘉宁需要复印经济类的两页,周叙选了三页工程介绍,许棠也记好了页码。
出了图书馆,阳光有些刺眼。沈嘉宁眯了眯眼,先看路口的店名。周叙给他们指方向,说从北边绕过去近一点。
许棠跟着走出两步,想到北边有个出口在维修。
“那边好像过不去。”
周叙停下来问她怎么知道。
“上回看见围挡。”
她说完才想起来,那其实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,未必是现在。周叙往前走了几步,探头看,回来时说围挡已经挪了,现在能走。
许棠没有再说。沈嘉宁看着那条路,说那就走这里。
他们从出口过去,脚下只留着两块颜色不同的地砖。许棠一直以为自己记得的日常足够牢靠,如今连一个路口都记不准。
复印店老板替他们分开页码,问要不要装订。周叙说不用,各自带回去。许棠拿零钱时,沈嘉宁先把整册压在柜台上,让老板别把折角的地方印歪。
她没有替所有人付钱。三人各自取好自己的那份,老板在旁边整理原册,周叙帮他把一张错放的纸挑出来。
沈嘉宁趁这个空档问许棠:“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?”
许棠抬头。
“有新资料可以发给你。今天这本不算全。”
她说可以,拿出手机,把号码给她。沈嘉宁发来一条消息,问是不是这个,许棠的屏幕亮起来,两人各自存了名字。
走到路口时,沈嘉宁要去外祖母家,许棠则要往另一边坐车。周叙说自己回店里,也走旧街。
沈嘉宁看向许棠,问下次来要不要一起吃饭。许棠说看时间,既没有答应,也没有一口拒绝。
她站在站牌下,看见那两个人走向自己不去的路。周叙正在说施工的地方要绕开,沈嘉宁听着,侧过脸笑了一下。
许棠没有跟上去。
车还没来,她拿出刚复印的资料,找到罗悦写在清单下面的那所学校,把页码添上。身旁有人挤过来,她往里让了让,将纸重新夹好。
手机里多了一个名字。
她点开沈嘉宁发来的那句确认号码,回了一条消息。
“资料我看完了,有不明白的再问你。”
对面很快回了好,后面又说:“我也有没看明白的。”
许棠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起来。公交车拐进站,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重新把那几页纸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