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棠把物理课本翻到目录,拿着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章节的名字。
写完,她又把纸折起来,塞进练习册。
邓文斌正在讲台上收作业,还没有往这边走。她明明已经决定从头补一遍,真要让别人看见这张纸,还是觉得难堪。同班的人在做综合卷,她要重新认识课本上的符号。
周叙坐下时,先把一本薄练习册放到她桌边。
“改好了。”
她展开,认出那篇关于收音机的开头。周叙把寻找螺丝的过程补了进去,也写了父亲怎样让他先别急着认定东西坏了。后面仍旧有一点生硬,突然从饭桌跳到了人生选择。
许棠读到那里,笑了一下。
“你爸说过这句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遇到人生的岔路也要如此。”
周叙拿过来看了看。
“没说。总得回到题目上。”
“那让你自己回去,别让叔叔替你说。”
他用笔把那句话圈住,重新看了一遍开头。许棠想起他昨天去见了沈嘉宁,话已经到了嘴边,却被课代表抱过来的作业本打断。
她接下自己的本子,成绩比平时低了不少。老师把几处漏写的步骤圈得很大,末尾留了一行字:课后找我。
上午最后一节课,她去办公室。邓文斌没有问她是不是偷懒,先让她把一道题做给他看。
许棠写到第三行就停住了。
“这里怎么过来的?”他问。
“我记得以前这样算过。”
“以前算过什么?”
她说不清。
邓文斌把课本递给她,让她找到相应的地方。她翻了两次才找到,他没有催,等她读完,才说下回先把这一步写完整。
“最近状态不好,可以慢一点。别拿一个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交上来。”
许棠点头,把书抱紧。她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,问能不能借一套基础练习。
老师从柜子里抽出一本,递给她。
“每天挑几道,做不出来的带来问。不要今晚全做完,明天又全忘了。”
她接过来,忽然不那么想藏那张纸了。
中午罗悦找她,手里夹着两张画。
月底的黑板报还缺右下角的一块。罗悦画了两种安排,一种有树,一种只有字,问许棠喜欢哪种。
“有树的。”
“我也是。可是树一放,字就挤了。”
许棠看见那段关于复习的文字,想了想,帮她删掉两句差不多的话。罗悦把画重新摆了一下,立刻说这回能放了。
“放学帮我写上去?”
许棠看向窗边的周叙。他在和赵启航讨论午后的练习,今天轮到他们做的题已经写在黑板上。
“我放学有约,得先走。”
罗悦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好。我找别人。”
她答应得很干脆,许棠反而不好意思起来,差点补一句也不着急,可以留下。可南门的约定是她想要的,她不想又等人走了,再说自己其实还有空。
“现在能写吗?”她问,“午休还有一会儿。我写字,你画树。”
罗悦看了眼钟,把两张图一卷。
“走。”
黑板边的粉笔头很短,许棠写到第二行,手指就沾了一层白。罗悦搬来椅子,站上去描树枝,有一段总画不顺,擦掉重来,最后竟歪得更明显。
许棠没有像看稿时那样一处处替她改。她站远了看,说歪一点也不错,罗悦自己看了一会儿,把下面的树干往旁边挪,终于满意。
“我下个月要再画一张。”她说,“不然真觉得自己只会做卷子了。”
许棠往后退开,给她留地方。教室里的人陆续回来,有人抬头看,有人只顾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。
她也把午休剩下的时间拿来做基础题。纸终于摊在桌面,周叙看见了上面的章节顺序。
“要从这里补?”
“嗯。老师给了本练习。”
“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“先自己看。看完还不会再问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把本子拿过去。
最后一节课拖了几分钟。许棠收书时,罗悦还在擦桌上的粉笔灰,朝她摆摆手,叫她快走。
周叙已经站在过道边等她。他的练习册夹在物理书里,许棠把自己的书包背上,跟他往南门走。
这条路经过实验楼,有一段很窄,两人只能一前一后。她走在后面,看见他到拐角时停了一下,等她上来。
“今天没去图书馆?”他问。
“回家做基础题。”
“那我也改作文。”
她笑了,说叔叔今晚又要少说一句话。
出了南门,路边都是接人的车。周叙带她穿过一条短巷,巷口有卖蒸糕的摊子,热气从笼屉的缝里冒出来。许棠认出这是自己从前坐车路上会经过的地方,旁边那条路直通她家。
他确实只多走了一小段。
两人在摊子前停下,各买了一块糕。周叙准备付两份的钱,她把自己的零钱放到摊主手里,先接过纸袋。
“今天我没生病。”她说。
周叙看了她一眼,笑着把另一枚钱收起来。
他们往前走。许棠慢慢撕开纸袋,终于问:“你昨天去见沈嘉宁了?”
“去陆奶奶家了。”
“她待多久?”
“昨天晚上就回云州。今天也上课。”
许棠把蒸糕转了一面,避开烫手的地方。
她一直把那个名字和大学宿舍楼放在一起。现在人只是回来一个下午,又回去上学。她记忆里那些笃定的事,或许也有很多只是自己后来听到的。
“你们以前住得很近?”
“隔壁楼。从她外婆家窗户能看见我家厨房。”
周叙指了一下旧城区的方向。他讲沈嘉宁小时候把窗户当传声筒,叫他下楼,母亲比他先听见。许棠听着,糕已经不烫了,嘴里却有些干。
她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,真正听到窗户和厨房,又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没有进去过的地方。
“她叫你,你就下去?”
“作业没写完也不能下去。”
“倒是一样。”
“什么一样?”
“你现在也要先写完作业。”
他说是,后来又补一句,有时候也会偷偷出去。
许棠看着他。他说那句话时竟有一点得意,像是还记得某次躲过父母的成功。她跟着笑了,没有问他们那天去了哪里。
到路口,周叙把吃完的纸袋卷起来,问四月四日下午她有没有空。
“图书馆有大学专业的资料,我想去看看。上回你说想读中文,也可以一起找。”
“有。”
她答得快,随后问:“沈嘉宁也去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周叙看她一眼。
“你想认识她?”
许棠听见自己说想。
这句话里有好奇,也有她不想让周叙看见的别的东西。她不愿等到人家已经站在他身边,再被介绍为高中同学。
“她下回回来,能介绍一下吗?”
“可以。我问问她。”
回家时,唐敏刚把饭盛好。父亲今天不用值晚班,坐在桌边看一张客运站的排班表,见她进来,先问洗手没有。
许棠放下书包,走到水池边。
厨房比她记得的窄,身后的人催她快一点,菜要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答应着把手洗干净。
吃饭时母亲问今天好些没有。许棠说好多了,跟着说自己物理作业分数低了。
唐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责备,只问她哪里不会。她把基础练习从包里拿出来,说已经问过老师。
父亲把排班表折好,给书挪出地方。
“要我看看吗?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不记得,可以翻书。”
许棠笑起来,先把本子收好。母亲让她吃完再做,她这回没有边吃边看手机。
饭后,周叙发来消息,说他已经问过沈嘉宁,等她确定学校的休息安排再说。
许棠回了好,把手机放远一点。
她翻开课本,照着下午的顺序做第一道题。这一次算到中间,终于看出自己少写了什么。她补上那一行,没有急着往后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