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棠听见有人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到你这边了。”
一张卷子从右边递过来。男生的手指压住纸角,指节旁有一道浅浅的墨痕。她盯着那只手,迟迟没有接。
“许棠?”
她抬头。
周叙离她很近,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询问。他穿着榆城一中的校服,拉链没有拉到底,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。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耳朵上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
许棠把手伸过去,却没有碰卷子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周叙怔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她张了张嘴,后排有人催:“前面的,留一张就行,别全扣下。”
讲台上,邓文斌放下剩余的卷子。
“最后两道先不动。给你们十五分钟,把前面做完。”
许棠松开手。
课桌一角有被圆规扎出来的小孔,抽屉里挤着书,左边靠过道的位置挂着她的书包。她知道拉开最外面的夹层,会有一小包纸巾和一张书店会员卡。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书包了。
周叙抽了一张卷子给她,把其余的往后传。
“脸色不太好。要去医务室吗?”
她想叫他的名字,只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。
邓文斌注意到这边,走下讲台。许棠站起来,说自己有点不舒服,想去洗把脸。
“能自己走吗?”
她点头。
离开座位前,她看见黑板右上角写着日期。
三月二十五日。
下面是距高考的天数。她没有去算,扶着桌沿往外走,膝盖撞上了椅子也没有觉得疼。
走廊里的风有些凉。洗手间最里面的窗户开着,水龙头没有拧紧,隔一会儿就落下一滴水。她站在镜子前,看见自己的齐肩头发、校服领口,以及右边眉毛里那块颜色较浅的皮肤。
那是小时候摔伤留下的。
镜子里的人十八岁。
她把手伸到水下。水很凉,掌心一会儿就红了。她摸了摸左手腕,那里没有晚年戴了十几年的手表,也没有旧伤阴天时的酸胀。
昨晚她明明还坐在家里的餐桌前,替一个年轻作者看稿。周予宁发来消息,说整理父亲留下的书时,找到一本借给她很久、始终没还的散文集,问要不要寄过来。
她回了一个好,又叮嘱予宁不要急。
后来她洗了杯子,关灯,睡下。
现在周叙坐在教室里,等她回去做一张物理卷子。
她低头洗脸,水流过鼻梁。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两个女生边走边讨论最后一道题。许棠等她们离开,才把脸抬起来。
回到教室时,周叙已经替她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。她坐下,纸上那道电路题陌生得让人发慌。
这些符号她都认识,可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算起。
“好点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
她握住笔,在姓名栏写了一个“许”字。手腕用力的方式和从前不一样,最后一笔写歪了。
周叙把自己的草稿纸往她这边移了移,指了指他画的图。
“先看开关断开的时候。”
许棠看见旁边有一道很长的辅助线,终于记起自己以前也总分不清这一类题。她按照他说的写下电流方向,算到一半,眼前又模糊了。
“还是不舒服?”
“刚才水进眼睛了。”
周叙没有追问。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,放在两张课桌中间。
收卷时,许棠有两道题没做完。
邓文斌看了一眼空白,又看看她,没有当场说什么。周叙把卷子递出去后,回头问她中午想不想吃粥。
“食堂有吗?”
“二楼有。”
她竟然忘了。
下课铃一响,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。有人冲向食堂,有人趴下补觉。罗悦从前面回头,问她还去不去买饭。
“去。”许棠收好笔。
周叙也站起来。赵启航在门口叫他去看篮球场的比分,他回了一句“先吃饭”,拿着饭卡等他们。
食堂的队伍很长。罗悦说起下个月的模拟考试,抱怨自己的画纸已经收了好久。许棠听着,几次想接话,最后都只点了头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罗悦问。
“困。”
“睡了整节课还困?”
许棠端住餐盘,看向她。
“我睡了很久?”
“就邓老师发卷子之前那几分钟。”罗悦说,“你平时不是最怕他点名吗?”
许棠转过脸。周叙站在粥的窗口前,正在问阿姨能不能少盛一点。
“一碗够不够?”他回头问。
她说够。
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周叙把她那份粥放过来,自己去接热水。罗悦掰开筷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看他,怕你烫着,又怕你喝凉的。”
许棠没有像从前那样接一句“他对谁都这样”。她低头尝了一口粥,米粒很软,带着食堂特有的淡味。
这时她才觉得饿。
下午的课过得慢。英语单词比电路容易一些,但到了默写,她照样漏掉了两个字母。多年里她看过的书、做过的工作,没有把眼前的课业一起保存下来。
她翻出课本,发现有一页的边上写着一小行字。
“这里为什么不能说实话?”
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,只觉得这笔迹很熟悉。
周叙在旁边整理错题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想起很久以后他们谈起高中。他当时说,喜欢过,是真的。
桌上还有他妻子刚切好的水果。他说完便叫沈嘉宁一起坐,许棠也笑着换了话题。
那天之后,她没有再问。
如今他还没有妻子,予宁也没有出生。
许棠把那张纸翻过去,手指停在页角。予宁小时候来出版社找过她,把一本画册倒过来,问为什么爸爸的书都没有这么多图。她还记得自己给小女孩找了张矮凳。
“这道做出来了?”
周叙的声音让她回过神。
“没有。”
“哪里不会?”
她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明天放学,你有空吗?”
周叙把笔停下来。
“有事?”
“我想去图书馆。今天这些题,好多都不会了。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?”
话说出口,她才意识到,这仍然是一个很安全的理由。她有些懊恼,却也不想立刻把这个下午推到另一个极端。
“可以。”周叙说,“不过我六点前得回店里,我妈要去进货。”
许棠差点说那就算了。
“四十分钟呢?”她问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够。先看你最不会的。”
她点头,拿笔把那几道题圈起来。
放学后,罗悦留下出黑板报。许棠收好书包,跟周叙一起走出校门。路边新开了一家卖卷饼的小店,门口有人喊两份减一块。她看着招牌,忽然想起这家店在自己高三时就开过,又不记得后来什么时候关的。
“你往这边?”周叙问。
她家应该在前一个路口转弯。
“今天想多走一段。”
他没再问,放慢了一点。
出了学校,周叙才从书包里拿出关了一天的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他刚看了一眼,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他停在路边,神情有一点意外。
许棠也停下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边的声音不清楚,混在路口的车声里。周叙换了一只手拿手机,望向对面的旧街。
“嘉宁?”
许棠的手慢慢握紧了书包带。
“没有,刚放学。”他说。
一辆公交车靠站,遮住了他的后半句话。许棠站在站牌旁,等那辆车重新开出去。
她记得的重逢在大学开学之后。沈嘉宁穿着浅色裙子,站在宿舍楼下,说来找一个老朋友。
眼前的周叙还穿着校服。
他听完电话里的话,抬手推了一下眼镜。
“二十九号下午?”
许棠看着他的嘴唇,听见他说:“我有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