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运行会的登记桌很长,林奇站到尽头时,前头已有三个人分别被问到同一句话。

“哪一系?”

轮到他,他将许晏的副录放下,说无纹。

桌后的人笔尖停了停,翻开第二页,又翻回第一行。

林奇看见那张格子纸上火、水、土、风各有一处,旁边留了一小截空白,暂时没写到力气大。

“要不写在这里?”他指了指。

“这里记住址。”

“那还是别让房东替我出力。”

桌后的人抬头看他一眼,笑着将纸抽回来,没有把无纹二字涂成另一系。她看过三日轻协助的签收,说这些能证明做过活,不能证明每一种货都能搬。

林奇说自己也没来领那样一张纸。

旁边一位袖上带粉灰的师傅听见,走过来看了看附录,问肩膝现在如何。林奇如实说仍限轻拿,普通走路可以,不能跑,深弯与重抬还不行。

“那先核轻件。”师傅说,“我姓陶,后日上午有一段位置。你带着医师对现在动作的意见来,别把旧日能做什么全算成今日。”

他指给林奇看院里几条练习线,那里没有等着被徒手拔起的大石,倒有门框、转角、几块不同高低的台面。

林奇原来觉得,城里的试验总得比镇上那只箱子大些。如今看见最窄的一道门,忽然觉得箱子不大也有难处。

他记好时辰,问清现场核验收十铜,到了做过再付,今日问路与交材料不收一笔。然后将住址写到真正该写的位置,离开时没拿走一张空白的全能证明。

这天三餐仍在原摊买,一日十八。第二日同样领过饭,他按新约的时辰去商队院复看,闻照刚将要转交的药包分好,给他留出一张凳。

林奇说行会要核轻件,没把后日的安排说成已经接到了大单。

闻照听过这两日走路和睡醒的反应,核了掌边、肩背与膝,允许做低位轻物的短时动作,仍不许用一场测试把整日的力气都耗尽。

“你若觉得只试轻的丢人,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
“再给我换个医师?”

“再给你看一遍伤在哪里。”

林奇老实点头,付了这次复诊八铜。她将当下允许的动作简写清,不替他签一个今后怎么用都不会再伤的结论。

出院门时,沈禾正来取自己的留话。她那边还在等实作安排,只收到要把原尺寸与改后尺寸分开整理的提醒,便准备回去补自己的材料。

林奇说明日上午要搬箱,她问箱子多大。

他比了一下,又收回手。

“等看见实物再说。”

“这次记得挺快。”

两人说笑几句便各去办事。林奇回客舍,在床边慢慢活动肩臂,吃完饭早些歇下。有限储备继续留给恢复,没因次日要见人,连夜另造一双更有力的胳膊。

那天下午,客舍里有人将铺边晾着的衣袖拧成一根绳,水顺着盆沿滴下来。林奇也有衣物要洗,便拿到院里的低盆边,坐着慢慢搓,没把腕子使到发白。

同铺的人递来一根竹竿,让他将洗过的布挂高一些,别被路过的脚溅上泥。

林奇伸手去够晾绳,肩背刚绷,便将竹竿接过来。竹竿把衣角轻轻挑过,省了他踮脚抬臂。

“有劲怎么也用这个?”那人随口问。

“手还没长到竿子头上。”

对方笑了,说城里有的是力气大却够不着的地方,若不肯用竿,洗完一件衣服还得再洗半身。他指指自己肩头,果然也沾了点水。

两人将盆下挪开,给下一个人留出位置。林奇把竹竿放回原处,记住了晾绳边哪处能坐、洗脸水在哪里取。那张通铺不再只是一个付过钱的床位,明早起床也不必抱着湿衣站在院里找人问。

他回屋整理副录时,才发现袖口洗掉的那道旧灰,曾在青石镇怎么揉都不太干净。他没再捏着布使力,摊开晾好,让它自己慢慢干。

翌日要搬的箱子也一样。先找到方便下手的位置,总好过直到肩膀发紧才想起来自己能换个办法。

第三日上午,他重新买过当日饭签,按约走进行会院子。

陶师傅看过医师意见,挑的是空载的练习箱,箱里固定着两只浅杯,杯中半水,用来看看起落与转向。箱底另有横杆与绑口,能供不同工具使用。

“先看别人走一趟。”

第一名工人将小轮托车推到箱底,脚踏住后侧,将箱子挪上去。直路走得快,到了窄门前,他先退半步摆正车身,再缓缓送过。

轮子过门槛有轻响,杯里的水晃了,却没泼。

第二名工人没有用轮车。他拿两块扁石垫在不平的一段,指侧暗黄的纹路亮起,碎土被压拢,垫石稳稳咬住地面,接着同旁人配合,将箱子沿短滑板送过。

陶师傅叫林奇看脚下。那人撤手之后,旁边没压实的浮土仍松,箱子也不会自己绕过门框。

第三趟才轮到林奇。

他先试了重量,站到稳处,双手托住能握牢的下缘,抬到不牵肩的位置。陶师傅没要他比前两人快,只让他走自己的路线。

窄门就在前面。林奇瞥见门沿,下意识想把箱子扭过,右手刚要带着转,杯里的水便向一侧爬高。

他停住。

箱子停稳,水又慢慢回去。后边的人没有催,林奇把脚移开一点,让自己先正对门口,再带箱子走过去。

到了台边,他找准两条窄脚各落在哪里,慢慢放下。最后松手时,肩背有些用过力的紧,却没有新疼,掌边也没擦开。

陶师傅走近看两只杯子,又看了门边的距离。

“第二个转角为什么停?”

“我准备让箱子替我转身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它里面有水,不太乐意。”

几名工人笑起来。林奇也笑,心口有一点新的反馈,随后便收住了。他没再抱一遍箱子等人多笑一次,先把身体的真实反应告诉陶师傅。

陶师傅让他坐下,过一会儿再做了同样范围的一次接放。林奇这回提前换步,水面晃得少了,落下之后手也不必沿粗木边多蹭。

“今天能核的是轻件短程接放,能听交接,也知道在哪儿停。”陶师傅说。

这话没有他想过的最高能搬多少,却正好对应眼下能做的事。林奇问这样的记录能找什么活,师傅让他去看侧边的短工栏,先选与医师限制相合的,不用一张轻件记录去换整日重工。

法纹那一格仍写未检出。核验单另记了身体方式、工具和当日范围,不把未知硬塞成土系。

林奇交了十铜核验费,拿到自己的有限试工单,坐着歇够才去看栏。

其中一张要人整理轻型窑样架,搬到相邻工作台,两个时辰,验后四十二铜。不是把四十二铜先塞进他袋里,但总算有一件活,他能拿着眼下这张纸去问。

林奇把位置记下,准备次日去看实物和谈条件。

回到客舍,掌柜提醒前三夜到期。林奇没忘,先看过余款,续了七夜八十四,仍按每夜十二,不夹一份他已经另买的饭。

三日饭钱五十四、复诊八、核验十与续住八十四各有去处,袋里余二百一十四。他坐回铺边,将新单与原来三日签收夹好,屋子并没有因为换来一张新纸就更宽。

可明日出门,不必只拿传闻问人愿不愿意信。

他起身取水,看见盆边的杯,伸手时放慢了一点。

一只箱子可以有三种搬法,自己总得把自己的那一种练好。

林奇将明早要穿的衣服拢好,放在新鞋旁边。那只空水杯没有裂,他便让它继续留在盆边,不拿一件完好的东西再试一遍自己的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