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在赤炉城的第一顿自买早饭,是被一张饼上的葱花说服的。
商队院外的摊主把饼翻过来,薄油沿边滋了一圈,香气便追着人走。他原先准备先去找住处,走过摊子又回头,决定两件事可以从吃饱开始。
摊主有供附近工人三餐的饭签,一日十八铜,早饼粥、午晚热饭,菜不必顿顿一样。林奇问过领饭时辰,付钱拿签,把早饭端到路旁长凳。
袋里四百二十八铜少了十八,他却没觉得冤。饼里真有葱,粥也不是拿水对着米照了一遍。
沈禾从院里出来时,他正将碗还回去。她夹着资料,说要往工坊收件处走,午后若回来得早,就在院门边留话。
林奇让她把要问的问清,没替没见过的人先答应必定录用。她看见他手里的饭签,问这算不算进城先找到的活路。
“先找到了饭路。”
她笑着往另一边去了。林奇将自己的包背好,照周简昨夜说的几处客舍去看。
几家都在商队院附近这一片街里,林奇没有背着包走遍全城。
第一家紧挨炉街,掌柜说晚上也能听见锤声,习惯就好。林奇站了一会儿,隔墙忽然铛的一响,他还没回答,肩膀先动了半寸。
他谢过,换下一家。
第二家便宜,床却在楼上很窄的转角后。掌柜见他右膝落步略缓,主动让他先走几级看看。林奇试过,没为了省两铜就说自己以后每天都喜欢这样上楼。
第三家在横巷里,白日仍听得见城声,却不贴炉墙。通铺每夜十二铜,有放包的小柜和洗脸水,饭另买,不收一笔听不明白的长住押钱。
林奇看过床板和柜门,先付三夜三十六,拿了铺位的小木牌。三夜之后要不要续,再按找到的工作决定。
他将木盒、私观察与旧凭据收进自己的包,包放到柜里,关好门,把木牌与钱留在身上。需要给行会看的推荐和检测副录另夹出来,没有将灰片也揣去当作证明本事的道具。
安顿妥当,钱袋剩三百七十四铜。他回商队院留了巷口与客舍名,才开始真正看这座城。
炉街卖钳子的铺面外摆着一排长柄,旁边的小孩举着短木棍,模仿大人从火里夹东西。摊主将孩子手里的棍换成空竹筒,说要夹也别对着装油的地方。
再走一段,林奇看见有人将红热铁料落入槽中,水雾腾起,街边吊着的薄铁牌叮叮作响。一个路过的人顺手拽住被风翻起的帽檐,骂了一句今日炉口又朝这边吹。
林奇也被热风吹得眯眼,不由笑了。
这风至少不问他有没有法纹。
他在该歇的时候坐到桥边,吃过饭签领来的午饭,沿较近的路去斗技场。门前那张收费牌让他刚才的话少了一半底气。
旁观四铜,坐普通看席。要往里,不是跟着人群站到门后就算看过。
林奇掏出四枚铜,拿到一片当日入场的小竹片,钱袋剩三百七十。他看了竹片,又望向门内飘动的布旗。
“这边的风得买一份?”他问守门人。
“外头的随你吹。里面有人教它转弯。”
林奇觉得这话很有道理,收好竹片,慢慢进了门。
场中铺着灰石,两侧有木柱,边线以红绳划明。看席与场面隔开,最近的一排也够不着交手的人。林奇挑了个不用长久抬头的位置,坐下后先看出入口,再看场内。
主持者正在报下一场,两名入门修炼者,一人风系,一人土系。此场以取下对方肩侧布牌、迫使出界或主动认输为胜,不许在喊停后继续追打。
黄衣的风系青年很瘦,走到柱边先转了转脚踝。另一人穿灰衣,胳膊结实,腰上束着宽带,布牌系在左肩下,不是一阵风吹过就会自己掉。
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若能到这个距离,他有把握抓牢;可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大一片场地。
开场之后,黄衣青年先动。
脚边浅青的纹路一亮,他斜着越过一段地面,衣摆向相反方向翻。灰衣人没追着空处挥拳,退半步将手贴地,身前窄窄一条石缝里抬起土脊。
黄衣青年改了落点,原本要伸向布牌的手收回,两人重新拉开。
林奇方才已经准备说一句好,见这一下没成,又把话留在喉咙里。
场上每一块看起来能站的地方,原来都还要问对手答不答应。
第二回,灰衣人提前往柱侧靠,左肩收进内侧,用臂挡住布牌。他右脚一踏,地面一小块土石鼓起,将对方能直落的位置挤窄。
黄衣青年这次没有勉强贴过去,借柱侧一蹬,整个人短暂升起,越过那截土脊。他离地并不久,很快落在另一边,鞋底擦出一道灰。
看席有人喝彩,林奇却盯着他落地后的那两步。
脚是落了,人却未必愿意让你正面摸到。
灰衣人显然也看见了。他下一次不再等在原处,趁对手刚落便压上,右手直接抓向黄衣人的手腕。那一瞬间,两人的肩近得几乎相碰,林奇下意识向前坐了些。
黄衣人左臂被碰到,身体一转,没能立即挣开。灰衣人的掌边覆上薄薄一层土甲,抓握更稳,开始逼他向红绳退。
林奇觉得这一回也许要结束了。
黄衣人却没有一直向外挣。他脚尖点到柱边,借着那一下短推将身体转向内侧,右手绕过挡臂,扯下系在灰衣人肩侧的布牌。
两人随即松开。裁判走近核过系带,宣布黄衣人得胜,没有把刚才那层土甲说成失效,也没有宣布风系永远胜过土系。
灰衣人看着空出来的肩侧,呼了口气,接过还回来的布牌,说下次得把这侧也看住。黄衣青年搓着被抓红的臂,笑着说再慢一点,自己的胳膊就先不愿意了。
林奇看得心里发热,胸口那份储备却没有因此凭空增加。旁边的人在为场上的胜负叫好,并不是在为坐在看席上的他激动。
他从纸夹里抽出一小张,记下几笔。
别只等落地。抓住一边,也要看另一边。
字很简单,真让自己上去,他却不敢说已经能做出来。他以前对付卡尔时用过掩体,到了这里,掩体也可能被别人拿来借步。
下一场开始前,林奇到外廊问了报名处。
管事看了他掌边的轻布,先问是来看,还是今天就比。林奇说来看,想知道以后需要什么。
对方指给他看基础考核与身体状况的要求,能力类别不清可以另登记,不许用一封推荐便替代现场确认。赛费与奖金按具体场次公布,没报名也不收他一份未来会赢的费用。
林奇问明了核验在哪里办,记下承运行会的路口。明日上午那边有接待,可以先带实际工作记录去询,不用今日绕一大圈扑空。
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强塞进下一场。
出来时,城外似的那阵风正沿街吹过来,不收铜,却把他纸角掀得乱晃。林奇按住,低头看了看刚写的两句话,笑着叠好。
四铜没让他学会飞,也没教会他怎么打赢刚才那两个人。
至少如今他知道,自己真正要问的,不是别人能离地多高。
得先想办法走到能伸手的地方。
傍晚,他按饭签领了晚饭,回商队院取留话。沈禾还没走,正将一张收件回条夹进袋里。
“收了?”林奇问。
“收了材料,别替我省掉后面两个字。”
她说还要等对方排时间看实作,今日只是把东西送到。林奇将自己抄好的客舍位置再给她看过,问以后若都得空,能否补上镇里没吃成的那顿饭。
沈禾想了想,说等接待那边给了具体时辰再约,眼下还不能定。
“那我先不替你点菜。”
她笑着点头,看见他纸边记的落地与抓腕,问四铜看懂了多少。
“看懂我还差多少。”
“那也不算白花。”
林奇将纸夹回去。两人在巷口分开,各走自己的路。他回到客舍,拿出明日要带的检测副录和工作签收,把其他东西仍放好,脱鞋坐到床边。
新鞋没磨破脚,肩背走了一日有些累。他缓缓活动过便停下,没有因为看过一场精彩斗技,就在通铺边偷偷试拳。
明日先去行会。路找到了,接下来得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