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下午,林奇先闻到了赤炉城。

风里有铁料受热的气味,也有油煎面饼的香。再绕过一处低坡,城墙上方几道烟柱便露了出来,一道浓黑,另一道淡得几乎散进天色里。

他将昨日抄过的院门认法拿出来,才发现眼前的门比纸上那个方框大得多。

车队在外侧等着查货,行人走另一边。林奇坐在车上,看一名挑担者避过车辙,又看送水的小车熟门熟路地从空处穿过。人多了,谁也没有因此让他这个新来者先占整条路。

沈禾将夹袋抱在膝上,盯着墙内露出的一截吊臂。

“看见什么?”林奇问。

“转动的位置。”

他顺着看,只看见臂端一只空钩。等车再往前,才发现她说的位置在更低处,被墙头遮了半边。

林奇把头收回来,不再用自己看到的那一点替她解释整架东西。

进门后,路面一下宽起来,店前吊着的牌却比镇里密。一家铺子卖炉钳,旁边修鞋,再过去竟是熬甜汤的。林奇闻了一路,没有因为想多看两眼就把要递的轻绳递错。

最后一段轻协助,还是得做完。

商队转入货院时,门口已经有人等着。那人袖口收得很紧,手指染了点墨,先与周简对过货牌,才向林奇看过来。

“这就是信里说的那位?”

“林奇。这位韩掌柜,管这里的收货。”

林奇落地站稳,先跟人问好。

韩掌柜目光在他掌边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叫他去动院中最大的一件,反而让伙计将一只小箱放到空桌边。

“先帮我看看这个,方便么?”

箱子比饭篮宽一些,外面画了向上的箭头,底下两条窄脚。林奇走过去,没有马上提。他先问里头装什么、该放哪里,等回答说是分隔包好的窑样,又伸手试了一点重量。

不重,能按闻照许的范围拿。

他托住两侧下缘,将箱子平移到桌上,慢慢落稳,手掌没有擦着粗木来回蹭。箱底没有响,肩背也没牵出新痛。

韩掌柜看着,点了点头。

“你不怕显得小材大用?”

“箱子小,砸了也要赔。”

“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不拿大的。”

“我现在拿大的,闻医师先问我。”

站在一旁的伙计笑了一声,把箱盖翻开。两层薄样之间垫得很紧,不是随便抱一抱、摇不响就算能乱放的东西。

韩掌柜将最上层看过,指着桌边另一处空位,说有人一听自己力气大,常把落稳的最后半寸忘掉。小箱便宜些,但能看出手上的毛病。

林奇想起在镇里泼过的水,没说自己从来没有。

他绕开桌脚,按对方指出的位置又移了一次,落下后才松开两手。院中有人忙着接货,没人停下来看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古法。

“这点能做。”韩掌柜说。

林奇听着这几个字,心里倒比听见大师踏进院子更踏实。

有伙计从后面叫掌柜,说炉胆那边也到了。林奇顺着声音望去,车上盖着的油布揭开,露出圆鼓鼓的一件厚金属。

他还没看清周围用的是什么,韩掌柜便向那边扬手。

“走吊架,别往这张桌子边挤。”

几个人立刻分开位置。一名土系工人双手贴着地面的嵌石,臂上浮起暗黄纹路,原本细微晃动的底座渐渐稳住。旁边的绞轮转起,架上悬索吃紧,炉胆一点点离开车板。

它没有凭空飞进仓里。有人看钩,有人转轮,还有人盯着垫木。

林奇站在界外看得很仔细。他能想象自己把两臂伸过去,却想不出就算抱住了,怎样不碰坏一旁的细管、又将它稳稳转进那么窄的口。

韩掌柜见他看,问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。

“我先看你们怎么放。”林奇说。

“那往这边,别挡住他看索。”

他换了位置。吊架缓缓转动,底座受力时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,土系工人抬起一只手,等旁边的人把垫块重新落紧,才继续施力。

林奇看见那人额边也有汗,不像传闻里说一句让物体变轻,万事便能自己完成。

炉胆放稳时,院里的人各自收绳收轮,土系工人走过来喝水,先看了看小箱的位置。

“今天没人把那条细脚压折?”

“还没有。”韩掌柜说。

那人朝林奇点点头,便端着水往阴处去了,没要他证明自己到底是哪一种属性。

周简将推荐与附录交齐时,韩掌柜才重新提起信里的说法。

“我先前写期待古法高人,有一半是想看看你们在镇里把人传成什么样。”

林奇抬眼。

“另一半呢?”

“若真能替一段难工序省力,我自然想请。”

韩掌柜说得坦然,手指点过林奇后来补的恢复限制,表示已经看见,眼前不会让他去抱炉胆。推荐能让双方先见面,接什么活还得实测,院子不是传说一到就能撤掉全部吊架。

“你伤好了来,先按行会能确认的范围试。”

“那我明日去问问。”林奇说。

他没因对方愿意见面,就替未来的自己先许下能省多少人、吊多少货。

临近傍晚,轻箱与随车工具交接完,周简招呼他到廊下坐。桌上放着三日记录,有第一日的轻绳空架、第二日的分类整理,也有今日到院后的轻件交接。

两人一日一日核过,确认没有因停歇少算、没有将别人做的重活加进来。周简将九十铜放在他面前。

林奇数清,收入袋中,才在结算处签自己的名。

三百三十八变成四百二十八。

这一路没有抬起一辆车,也没在半道变成刀枪不入的人,钱却照约定真到了手里。他将三枚每日的完成记号与签收放在一起,不用回镇再追问这趟路究竟算不算做过。

周简收好另一份,顺便问他往后怎么打算。

“先找住处,看看行会。还能去看斗技么?”

“看当然能。上场别急。”

林奇笑着说自己知道。周简又告诉他,三日约内的这顿晚饭与今夜歇处都安排在商队落脚院,明日起不再算路上食宿。若要长住,附近几处有床位的客舍可以自己比较,不必因住过一夜就立刻交一个月。

这件事说清,林奇才把包拿到今晚的铺位。

沈禾正在门边问交材料的路,得到的是另一张画了路口的简图。她说明早自己去,若有人肯看再说下一步,没将林奇也写进自己的申请里。

闻照要先去对药材,晚些回来核林奇走路后的反应。程砚则在院门口向一名等候的人交了口信,说今日护卫交接办妥,明日再去看旧同袍托的事。

林奇靠着门框听了一会儿,才察觉到了城,大家反而没那么容易总凑在一张桌边。

他想了想,先问明日若不同行,还能在哪里留消息。

问清之后,彼此把能找到人的地方说好。沈禾也让他若先换了住处,记得在商队院里留个口信,别等她回来,原铺位已经住了别人。

“我会把自己放在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
“别写在箱子清单里。”

“那得另起一页。”

林奇笑着将包放稳。闻照回来时,看过他掌边与肩膝,没见新的肿痛,只让他明日别因为城里热闹就一气走到底。

晚饭有热汤,还有一碟切得很薄的肉。他夹了一片,认真吃完,才从窗边望向外头。

远处高架上一点火光缓缓移动,近处卖夜食的人正拍响木板。城里没有人因为他坐下就安静,门外也没人等着宣布他得了什么法则。

林奇摸着真多了九十铜的钱袋,觉得这样也很好。

先住下来,明日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