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歇车时,林奇终于知道,路程表上画得很齐的那一道线,底下也会有石子。
他坐了大半日车,肩背没添新痛,腿却有些僵。下车后慢慢走过院子,待身上那点绷劲松开,才到饭桌旁坐下。
客舍在岔路口,长桌一端摆着车夫的碗,另一端有人擦护具。灶上炖豆的味道比青石镇饭摊浓,林奇多看了一眼,被盛汤的人发现,往他碗里捞了两勺。
“看得再认真也不会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它有没有学会。”
对方笑着把勺收回去了。
食宿是商队安排的,林奇没再掏一份饭钱。吃过饭,周简拿着随车记录挨个问过今日的活,到他这里,指着轻绳、工具整理与空架协助那几项,让他确认有无遗漏。
林奇看清,认下第一日的完成记录。
三十铜是做过这一日能结的工钱,还要等抵城一并核清。他把自己的副记夹好,袋里三百三十八铜并没因此先多出来。
闻照看过他的掌边,换了外面的轻布,让他别把新皮泡在热水里。肩背慢抬没有明显加痛,久坐后要换姿势;右膝也没许他去追客舍后院的鸡。
林奇原本没想到追鸡,听她这么一说,倒往后院看了一眼。
“它欠你什么?”闻照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她把布尾压好,去看另一位车夫磨红的脚跟。林奇端着水坐回檐下,没有跟在后面等医师再替自己安排一整晚。
沈禾借客舍平桌整理资料。几张纸被车颠得边缘不齐,她重夹好,又在一处旧尺寸旁写上当时的测量条件。
林奇问她缺不缺一块压纸的东西。
“轻一点的就行。”
他拿来一只干净空碗,扣在风口那边。沈禾看着碗底,抬头看他。
“这不是你吃饭的?”
“已经洗过。我的学问暂时也压不住纸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把最薄的两页挪到碗边,继续写自己的字。林奇坐在另一侧记今日路上看见的事,没伸手替她改不懂的结构。
一页纸上很快只剩两个问题:前车为什么先过弯,护卫为什么不总站在车头。
他想等程砚有空再问,抬眼时,对方正在与客舍外的来车人核路况。林奇便收起纸。等人有空和拦住人就问,是两件事。
夜里他睡在通铺靠墙的一端,包放在自己伸手能摸到的地方。灰片仍在裹布木盒里,没有因为换了客舍便突然发热。临睡前,他看了看身体反馈,把有限储备留给恢复,没安排新的永久重构。
天亮时,肩背比昨夜活动开些,右膝最初两步仍有紧意。他坐着吃完热粥,自己把这个变化告诉闻照,没等她问才说。
第二日的路开始往高处走。
前车到了弯口先停,程砚带人看清对向,才让第一辆过去。等前车停在较宽处,后车才接着动,并不是几辆车都挤在弯道上再商量谁让。
林奇坐在后车,看见对面下来一辆装柴的小车。赶车人原先挥手很急,看到程砚的手势便把车靠到约好的位置,等过了再谢一句,各自继续。
没有交锋,也没有谁因此丢了面子。
等到下一处平地,林奇主动去把几卷轻绳重新分开,免得要用时抽出一团。他发现前后车放的不是同样长,便先问负责的伙计,不按自己觉得整齐就全换位置。
“短的过窄处好收,长的留后面。”伙计说。
他照着放,省了后来两次翻找。手能做的活还不重,做得准一些也有用。
午间歇车,林奇终于等到程砚坐下吃东西,把前夜的两个问题拿了出来。
程砚先回答护卫的位置。他指着来路,让林奇回想最初能看见对向车的地方。
林奇想了片刻,指向弯外较高的那块坡。
“你坐在车上,看见什么?”
“前面车的背板。”
“那时候你有再大力气,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。”
林奇点了点头,又问若高处有人袭来,该不该先追上去。程砚说先得知道他离车有多远、同伴在何处,追到了又是否还看得到货与人。
他只讲刚经过的弯,没用一顿饭教完所有路上的打法。
林奇正听着,头顶忽然掠过一道灰影。
他手里的半块饼轻了一截。
一只灰翅鸟落到院外高杆上,爪下压着刚抢去的那点饼边,歪着头啄。林奇的手还停在半空,身旁的车夫先笑出了声。
“这位倒知道先看准哪一口。”
林奇抬头估了估,高杆比车厢顶还高一截,底下又是一丛细枝。他若没受伤,或许会想跳一跳;眼下连跳过之后落在哪里,都不是一句力气大能回答的。
“下来。”他说。
鸟低头啄了一下。
“它不听口令。”车夫说。
“听见了,没同意。”
桌边笑声更响。林奇摸到一枚小石子,刚拿起来,便看见杆后客舍的薄瓦屋顶,又将石子放回地上。
打中与否还不一定,坏一片瓦倒容易。为了半口饼认领整间房,怎么算都不合适。
程砚没有替他把鸟打下来,只将自己的食盒往旁边挪,避开那根高杆。林奇把剩下的饼护进碗口,换了一个坐处。
鸟等了片刻,见没有第二次便宜可占,叼着那点饼飞向远处。
“它赢了?”沈禾端汤过来,问。
“它拿了饼,我保住屋顶。”
“屋顶本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“所以更贵。”
沈禾笑着在另一端坐下。林奇也笑,胸口浮起一点与自己有关的新反馈,来自桌边对他这番取舍的鲜明反应。它很快平缓下去,车夫再拿那半口饼开玩笑时,便没了最初那点动静。
林奇没让他重讲,也没拿第二块饼去再等一次。
他倒把方才的事认真记住了。手能伸到哪里、脚能落在哪里,看起来很小的两个问题,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坐着看鸟吃自己的午饭。
下午再出发,他没盯着天空找那只鸟,转而看车队经过坡口时怎样换人。程砚在前,另一名护卫留在能望见后车的位置,二人隔一段才交换信号。
林奇把轻绳递到伙计手边,等车停稳再下去舒展,没有将观察变成跃下车追着护卫跑。
傍晚经过一处路边茶棚,车队停下补水。林奇看见两名行脚人对着一张城图争论,一个说炉街在西,一个坚持跟着最亮的烟走。卖茶的人听够了,拿指头在图上一点,说他们说的是不同的两条炉街。
林奇悄悄把自己想问的城图翻正。他刚才也觉得跟着烟走很有道理。
周简见了,告诉他城里炉坊不止一处,夜里有些还不停工,真要找人,最好记铺名和路口。林奇将商队落脚的院名抄在纸上,又添了怎样认院门。
沈禾在旁边问他是否也要画个碗,标出饭在哪里。
“能画出来就省一回问。”
她没替他画,只告诉他别把吃饭的地方和交货的地方混作一处。林奇便分开记了。那两名行脚人终于问明白,各自抱着自己的包走了,他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城里第一项该学的也许不是打架。
得先保证明日不会把自己送到另一条炉街。
第二日晚饭前,周简又来核当日记录。林奇将绳的位置调整说明白,认下做过的部分,没把旁听护卫说话也填作额外的活。
两日的轻协助都完成了,身体仍在约定范围内,明日继续。
他回到铺位时,包仍在身边。钱没多,手也没突然变得能抓天上的东西,可他已经知道,到了赤炉城先看别人怎样打,比站在场外嚷一句我劲大,更有可能让自己摸到门道。
临睡前,林奇把明日要问周简的事写在纸角。
先找哪里住,再看哪里能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