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全亮,林奇就被门缝里的一线风吹醒了。
他伸手摸到新鞋,先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穿好。鞋底踏在地上,没了旧鞋那点左右晃的余地,他却仍记得自己的右膝还没答应可以随意跑。
木盒在包里,外面裹着软布。灰色残片这些日子没再拿出来,隔着布也不会替他解释赤炉城有多远。
钱袋三百三十八铜。林奇摸了摸袋口,没把尚未挣来的九十铜一起摸进去。
房东来收钥匙时,屋里已没留他要带的东西。最后四日的租钱付过,交还的时辰也对得上。林奇将门打开让对方看过,接着把那枚被手磨亮的钥匙放回去。
“到城里有好活,还回来住么?”
“有好活,我大概会先多吃一碗。”
房东笑着接了钥匙。林奇背起轻包,走下门前两级石阶,没再回去摸一次空床头。
车队在镇口歇着。几辆车还没挂齐前后牌,马鼻间冒出的白气混在蒸饼摊的热雾里。林奇闻见香,脚步自然偏了半尺。
周简从旁边叫住他,将一份热食递过来。
“先办清,再吃也来得及。”
闻照已经等在车边。她看了掌边,问过昨夜的痛感,让他走几步、抬臂,再放下一只不重的布包。林奇照做,没有故意把动作弄得特别利落。
肩背仍有绷紧的感觉,轻拿没有新痛,右膝缓步可行。闻照让他在车上留出换姿势的位置,途中若肿痛加重便重看。
“轻协助可以。你昨日知道的那些限制,今日仍算。”
林奇点头,转身看周简带来的两份纸。
三日路程,预计第三日傍晚抵城。按实际完成的日段每日三十铜,抵城对清再结。供食宿,不另从工钱扣;有不适先停,已确认的日段保留。护卫另有其人,不因他坐在车边就把整条路压到他肩上。
他将停工与结算的那几行再看一遍,才落下自己的名字。
周简签好,将一份交给他。
“现在可以吃了。”
林奇接过热饼:“这份从今日算?”
“从今日算。”
他放心咬了一口,觉得进城的第一项本事,大概就是别在同一个早晨买两回饭。
沈禾的东西放在另一辆车的干燥处。她与周简核过自己的车位,把实作资料夹在能随手取到、又不挤坏的地方。获准的抄件另装,镇里那些原图、断套与旧接件,照样留在工坊。
林奇问她要不要将轻纸袋递上去。
她交过来,自己扶着车沿上车。他递完便松手,没有顺势把后面一箱工具也拎起来。
“进城先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把该交的材料交到。对方愿不愿收我,还得看。”
“你要做的桥呢?”
“也得先把人收下。”
林奇想了想,说希望那位收材料的人眼神比镇里的门槛好,别先盯着她有没有法纹。
沈禾将袋口压平:“我希望他肯看完。”
这愿望不响亮,林奇却觉得比自己替她说一句他们一定求着你去,更有分量。他应了一声,没有把她的申请说成随车就送的一张资格。
赵满赶到时,脚步仍慢,一只手扶着镇口的矮墙。他没有为送人硬跑,隔着几步便喊林奇过来。
“陈石说城里的扁嘴钳未必比镇里便宜,让你先看,别替他买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自己说?”
“肩还不方便,阿栓也还在留看。你以为今日全院都能站这儿?”
林奇笑着摇头,听赵满说了两人的近况。宋葵能自己走,已经开始惦记后面的活,矿场却仍停着,没人能把惦记当成明日就能回去的班。
林奇把周简愿意转交消息的地方再说一遍,赵满确认记住了。待核的赔付有后续仍按原来的联系,谁也不必追着一辆已经走远的车问。
赵满没塞钱,也没塞一件不能随便动的古物,只将他包边翘起来的布压下去。
“你到城里别什么都答应。”
“我已经学会先问了。”
“问完也别全答应。”
这句比上一句更难。林奇郑重想了一瞬,答应只尽量,不给自己又立一条包办的保证。
程砚在前车核护卫的位置,交代完才走过来。他的左腿落步仍有惯常的停顿,腰侧的装备却摆得齐整。
“路上看得见的东西,比想出来的多。”他说。
林奇正要问是不是教他观察敌情,程砚指了指他脚边。
那条踏板绳没收好。
林奇将绳卷起,放进指定的浅格,省得车走了拖在外面。他把要问的话吞回去,程砚已经转身去接自己的差事。
卡尔没来。昨日便说窑场还有货,林奇也没因为自己要出镇,就觉得每个人都该空出这个早晨。他把对方说过的风系演示留在纸页里,等日后有机会,还是要当面比。
车轮滚动的时候,林奇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架边。
不是重抬,只让自己坐稳。
青石镇的屋檐从车板上方缓缓退去,祭坛那条路很快被拐角遮住。他想起三年前在那里等一个结果,后来搬石头、记工日,曾觉得这些路大约会一直这么走下去。
如今没有多出一条法纹。
手里的包却是自己收的,车上的活也是自己看清才签的。林奇将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,收回膝上,免得冷风一直钻着还没长稳的边缘。
出镇后的第一段路比他以为的平。
他先整理了两回轻绳,替车夫找出一只搁错格的小木楔,余下的时间看前后车怎样过窄处。闻照在途中换过一次车位,与周简说的是城里的药材交接;沈禾趁停下时核自己的资料,并没有始终望着林奇。
快到午间,前车在一处转弯停住。
林奇听见木头擦过的轻响,探身看,原来外沿一只空架的绑带松了,架脚歪到车板边,碰上路旁伸出的低枝。车夫已经勒停,后车也留下间隔。
他第一反应是起身去托,肩背刚一绷,便换了动作。
“先别推。”
他下车站在平处,让车夫拿住低枝,自己只扶住空架靠近腰侧的一角。另一名伙计抽出卡住的短端,将架脚挪回垫木上。三个人各动一点,空架便顺了过来。
没有车轮陷进泥里,也没有一车人等他举起来。
沈禾看过绑带的走向,让伙计把易滑的一段换到内侧,再绕第二道。林奇扶着等绳收紧,确认无需自己继续撑着,才放开手。
车夫拍掉掌上木屑,说幸亏停得早。
林奇摸了摸肩,没有新痛。闻照在旁边看他回到车上,让他换个坐姿再歇一阵。那一点想立刻试试自己究竟恢复多少的躁动,便跟着坐下了。
他已经能做比从前更多的事,不必把每次伸手都变成一次全力。
午饭在路边歇车处吃。林奇喝过汤,看见周简翻一封从城里送来的回信。对方注意到他的目光,便将与他有关的一小段指给他看。
期待见识古法高人的搬运手段。
林奇把汤碗放下。
“你附的那几页呢?”
“都送了。回信写的是他们期待什么。”
“那我期待他们按实做的活结钱。”
周简笑着把纸递近,让他想补的话写在空处。林奇写自己仍在恢复,只按先前约定做轻活,别等他到门口,临时排三座炉子让他搬。
写完,他又看了一遍,觉得这一句比古法高人长,却很有必要。
周简收好,说抵城会先交给接洽的人,不拿期待替换合同。
林奇端起碗,将剩下的汤喝净。三日路才走出半日,赤炉城的炉火还没看见,那里已有一份比自己更精神的传闻等着。
他伸手按住包,里面有旧工日牌,也有那份刚签的纸。镇上的七天工钱已经结清,下一笔要等到地方、做完活,再数到掌心里。
车夫招呼动身。林奇把碗交回去,走到车边,踩着踏板坐稳。
前面的路转过山脚,慢慢露出更宽的一段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到地方再结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