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在院里倒水时,门外有人压低声音,说高手正在收功。
他手一停,壶嘴的水便滴到了杯沿外。
“没收住。”林奇说。
说话的人愣了一下,旁边货铺伙计却更认真了,问他是不是要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到一点,所以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得反复练。
林奇将壶放下,擦净水。
“我这几日肩痛。闻医师让我先练轻的。”
“你休息了好几天。”
“受伤了。”
“门也不怎么出。”
“床比外面适合躺。”
对方还想继续问,闻照从屋里出来,先让林奇把杯子端起、放稳,确认没有牵出新疼,再让他缓缓走到院中一处。
看见医师真的逐项核,另一个围观者便信了,说伤好以前确实不能乱练,转头去办自己的事。还有个人只是听趣,笑完便问饭摊今日有没有豆汤。
货铺伙计却望着林奇的脚,似乎仍觉得那几步不那么普通。
林奇没站在那里跟他争到午饭。
今日三餐十二铜已付,三百五十减成三百三十八。明日若真随车出发,食宿将按合同供,不代表今天镇上的饭已经有人替他买。
闻照复看掌边,新痂已经较稳,肩背的普通动作比前几日顺些,深弯与负重仍需限制。她允许次日按已经谈过的范围随车轻协助,要求有变化就停,不用自己给人证明康复得特别快。
林奇应下,试着扶住一只轻木架,短距离移到指定处,再慢慢放下。
架子没掉,肩处也没加痛。
“这算今天做成的一段。”闻照说,“不算你从此什么都能接。”
林奇说自己记住了,将布带卷好,不趁医师转身就去试旁边的大箱。
许晏来院里,听说外头已有人把休养叫作闭关,抬眼看了看林奇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反正不是床说的。”林奇答。
老人没有改自己的副录。他拿出原先的无纹检测结果,又将记过的工具、局部承重与接应条件附在后面,问林奇是否准许将这一份给拟接洽的行会看。
“可以。别只给最后一句。”
“最后一句是什么?”
“扛住了。”
许晏点头,将几页一并夹好。未检出法纹仍写在第一项,没有因为他后来救过人就换成圣品,也没有把未知来源写成已经证实的秘传。
林奇看着那一行,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祭坛边等待一个颜色。如今结果没变,能做的事情却已多了些。
这点事实,他不需要别人替自己藏起来。
周简随后带着推荐信的初稿来了。
商队回到赤炉城,若要替一个新来的协助者引见承运与工坊的人,总得先说清认识他什么。他把自己实际见过的稳搬、试工与履约写在里面,又将救援条件附作参考,没有替林奇承包城里所有重活。
林奇起初读得顺,看到一行时停住。
未检出法纹,疑似古法体术。
“后面六个字从哪里来?”
周简解释,体术是现有接洽时能暂借的分类,许多人听说无纹却有异常体力,先想到这一种。他用了疑似,没有写已经证实。
“我也没有说自己学过古法。”
“那你把异议一并写上。”
周简没有把纸抢回去,也没有坚持要林奇承认一个听起来值钱的来历。他说推荐信不是替代正式检测的职业证明,到城若有更合适的登记,就再按事实改。
林奇想了想,在备注处写下自己只确认体力有变化,没有古法来历的证据,不会外放法术,眼下工作还受恢复状态限制。
字不多,每一项都愿意有人看见。
许晏又核了一次附录,确认无纹和条件都没被漏掉。原始结果、推荐人的判断与本人的异议并排留下,不能后面的人只摘一半便说这是唯一原文。
纸上的事清楚了,门外的事却没那么快。
货铺伙计看见推荐初稿,先注意到古法两个字,便转头告诉同行,自己没猜错。同行指着后面的异议说,林奇都写了没有证据,你何必非替他认。
“高手会这么明白告诉人?”
林奇在旁边听见,指了指纸。
“那我写得再明白些?”
伙计一时没答,旁边的人笑着摇头,没有跟着把林奇围成另一个祭坛。
有人肯听,有人觉得无所谓,也有人宁愿把这当成一个更好讲的故事。林奇看见各样反应,胸口偶有新反馈,没有为了多收一阵再把自己说得更神秘。
卡尔下午也来了一趟,手里带着两片窑场样品。他将其中一片的边沿指给林奇看,说比上一批匀了些,仍有需要改的地方。
林奇看了一会儿,说自己终于能认出差别。
“总算没只看出薄。”
“上回我也没说它厚。”
卡尔把两片收好,听见门外的古法传闻,问林奇到了城里是不是得先学会别人替他起的名字。
“我先看斗技场。”林奇说,“看会飞的人怎样落地。”
“你要等他们落地才打?”
“总比我在下面喊,你有本事下来,省嗓子。”
卡尔笑了一声,又认真说风系未必一直停在空中,移动也有准备和消耗,要看对手怎样借场地。林奇问他见过哪些,卡尔便将确实看过的两场演示说清,不替没见过的高手编一套必赢方法。
这回两人没有立即划界比试,只拿几件见过的事互相问,谁答不出的就留着。林奇把以后要看的内容记在纸边,不把听过一段解说便当已经能对付飞行。
卡尔临走时瞥了一眼推荐信,指着古法那一行。
“这东西能替你接近对手?”
“可能让对手先来问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还得会。”
卡尔点头,带着自己的样品回去,没将两片塞给林奇要求他到城后替自己包办申请。
到傍晚,沈禾来与周简核出发时放工具的位置。她看过推荐信的那行,问林奇是不是以后连扶架都得先叫个古法名字。
“我可以叫它,先别晃。”
“这个我听得懂。”
两人笑过,便继续说实事。她的实作资料是她自己的,旧图与古件抄件只按获准范围带,不能混成林奇的秘传证物。
推荐信更不能拿去证明两件金属原来该如何安装。
林奇将要给行会看的副录与私人的观察页分开放,原本在屋里的木盒也仍包着。他没有因为一份写着疑似的信,就临时把疲劳试探变成正式修炼成果。
晚饭后,他回租屋收最后一遍东西。
旧鞋留作备用,新鞋放到明早方便穿的位置。钱、工日牌与已结的凭据各有一处,伤处需要用的轻布和水也不压在最底下。
他只做了几次已经允许的伸曲动作,能稳住轻物,却没有去试自己究竟能捏断多厚的铁。
窗外有人路过,又说起他在闭关。
林奇正坐在床边喝水,闻言向门外回了一句。
“关的是门,明早得开。”
那人笑着应了,没再探进来。
林奇把杯子放稳,看看推荐信上自己的备注,叠好收入包里。赤炉城的人会先听见哪一种说法,他还不知道;至少这份纸没有替他省掉真实的那一半。
他还把卡尔提过的几处观察要点另记一页。那上面没有凭空多出一个自己领悟的招式,却比一句高手自有高手的道理更像能接着练的东西。
林奇摸了摸已经能轻松伸直的手指,又放回腿边。等恢复好了,他还想认真打上几场,试试那些新本事怎样应付自己的力气。眼下这点耐心只是为了走得过去,不是把以后都留在床上。
明日到车边,他仍会先说自己能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