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刚在工坊门口站定,便有人递来一只空杯。

“捏给我们看看。”

他认出是货铺那名伙计。对方先前看过搬砂,又看过复测,此刻却把杯子举到他眼前,后面还跟着两个人。

“你家的?”林奇问。

“旧的。”

“旧的也是杯。捏完用什么喝水?”

伙计说只是想知道他究竟多大力气,不捏杯也可以提一下门边的箱子。林奇提起那只装碎铁的木箱,稳住,又放下,对方果然说了两句厉害。

胸口却只有很淡的一点暖意,随后便出现衰减反馈。

还是那只箱子,还是见过的人。

林奇以前把箱子抬高一点,就觉得能把别人的反应也抬高。如今站在那里,才看见伙计已经转头与同行说话,根本没继续盯着他的手。

“再来一次?”对方问。

“来拿走吗?”

“来给我们看。”

“那得问箱子愿不愿意。”

伙计笑了,没生气,把空杯拿回手里,随后搁在门槛边。林奇没追着补一句更刻薄的,也没从那点微薄反馈里变出一次重构。

比试、复测、试工带来的人,比过去多;肯一直看的人,却未必更多。

院外又来个带护腕的青年,说听闻无纹者能赢上品,愿意试一场。林奇问清对方要比什么,青年却只想让他站着挨一次术式,看看是否真如传闻般刀枪不入。

林奇举了举右臂,浅红痕还在。

“这回比眼睛。你先看明白。”

青年皱眉,林奇又补了一句,站着给人试火的工钱可贵,先问问他舍不舍得付。

对方没照他想的恼起来,只说不愿意便算了,转身去找别的人。

林奇靠在门边,一时没有话可接。

他本想用昨日与卡尔斗嘴的法子,让这人再往前走一步。人家却把两步都走到了相反方向,系统也没有因为他的嘴够快给钱。

沈禾从里面出来,见他还盯着巷口,问等谁。

“等一个想打我的人回来。”

“有这样的好事,他都没珍惜?”

“他珍惜了,先走了。”

沈禾听完,让他先把挡门的空杯让开。伙计仍在旁边,杯子是来人带的,不属于林奇。他挪开以后,才发现一个要来取工具的人已经绕了半圈。

人多,不一定是帮忙。

取工具的人原想请他明日送一件木架,听完门边那些传闻,却又犹豫起来。林奇问原因,对方说怕他现在只接高手挑战,不肯搬普通东西,送错了还不知道能否请他回来看。

“你要送哪儿?”

对方报了地点,并不远。林奇说明自己还在养伤,暂时不预定明日,让工坊另找合适的人。先看当天的身体状况,不能只凭力气把能做多久随口保证出去。

那人这才进去谈。林奇站在门边,第一次看见名声也能把本来会来的人推远。别人觉得他“不同了”,未必都觉得这是一件能一起做事的好事。

他把木箱挪回原位,给来取货的人留出门路,没追出去证明自己什么都能接。

上午周简派人递来一份搬运委托,林奇这次先去看活,不先试探对方是否愿意崇拜自己。任务是把几只较重的布货箱移到另一间库房,赶在商队返程补给前腾出院内车道。

箱子不怕偶尔挪偏,却不能弄湿里面的布;路线有一道窄门,药材架不能碰。

周简给四十五铜,包含五只箱子的移动与落位,不要求他把整间库房顺便清空。

林奇已付今日十二铜三餐,身上六十九。接下这段活,晚些就能多留几天的饭钱。他看清箱架与窄门,先借上次的垫板确认脚下,再按自己的伤处留了休息间隔。

伤皮不能磨,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。

第二只箱子进门时,旁边有个车夫急着牵车,将一截绳拖到他的路上。林奇停稳箱子,没有一脚踢开让绳头乱甩,而是请对方先收起。

“我这东西不沉?”他问。

车夫看着他的手臂,赶紧把绳收好,顺手扶住门板。新来的两个库工看到箱子稳稳进门,倒真正问起他怎么在这么窄的地方转过去。

林奇指了指握位、垫块与事先空手走过的那一段。

他没有说自己一想就悟了。

暖意这次比门口重复表演明显,仍只是进入储备。林奇做完第五只,才拿到四十五铜,钱袋达到一百一十四。

周简来核清位置,允许他归还先前试工的木签,这次委托记录则另给一份,免得两趟活的账混了。林奇将旧签交回去,收好纸,没有把那些看到自己的人喊回来再提一次箱。

正要走,院门停下一辆返程补给的车。

一名肩宽的护卫先跳下,左腿落地后略缓了一下,随即站稳。他看起来没有特别用力,却把车边乱的绳与凳子分到两边,留出下车的位置。

闻照从诊治屋出来,叫了一声程砚。

林奇知道名字以后才上前。他听说车上有个旧伤未好的车夫,需要先安置到院里,便想帮忙。那人正是前几日在诊治院换药的车夫,上车出门办事后,坐久了腰又僵。

林奇先问过是否愿意帮扶,车夫点头。他把手伸到对方背后,想像搬稳箱子那样,一次把人从车上移到椅子。

手还没真正托起,程砚便拦住。

“先别抬。让他告诉你哪里不能动。”

林奇停住,车夫却已经抓紧车沿。

“腰。”

闻照走近,检查姿势,再与程砚安排如何下车。林奇负责稳住踏板和椅子,没有因自己力气更大,就一定得把最显眼的托举抢过来。

人坐稳以后,车夫松开手,额头出的汗比林奇搬完五只箱子还多。

林奇看着椅子,意识到方才若动得太快,对方连说疼的机会都不一定有。

车夫能坐下以后,还要伸手去够自己的行李。林奇没有再把人抱起来,只问东西放哪儿,按对方指出的位置拿过来。布包不重,做完这件小事,车夫才真正松了肩。

程砚将车后的一面旧盾取下,盾边有补过的痕。林奇问他以前是不是军中的盾卫,他点头,说退下来后跟商队走,职责变了些,留路、听人说清楚却一样要做。

林奇看他放盾时左腿仍缓一点,没有把“伤过”理解成此人不能教自己。方才那只手只挡了一下,就拦下了他多余的劲,这比让一群人喊声厉害更值得学。

程砚把折起的踏板放回车侧,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搬布箱。

“是。”

“放得稳。可人不是装好封死的货。”

“我还没动。”

“所以现在说,比动了再说好。”

这句话不大好顶。林奇在原地站了一阵,问他护卫都学这个吗。

程砚说有人学得认真,有人不认真,真到撤退时就看出来了。他没有凭这一次见面评价林奇一生,只问他往后愿不愿意接救援或者护送的活。

林奇说愿意。

“明日过来。拿个旧布袋,先别拿真人练。”

闻照赞成,让他明日顺便再看一次新皮,训练动作也得按实际身体来。

林奇答应,离开前买了六铜额外肉豆,记下吃多少,现金剩一百零八。白日已有新的有效反馈,足够一次小幅力量重构,伤处却仍不适合连着硬使。

他回到租屋,选择肩背力量的小幅调整,先确认身体警告没有提示伤势加重,吃足、饮水、躺稳,给它留出数小时。

力量会长到自己身上,怎么把人扶好却没在选项里。

夜里发热退去以后,林奇把明日要带的布袋找出来,没有在屋里把凳子当伤员抛来抛去。

他只是很想知道,那份力气能不能用到一个人不必抓紧车沿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