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图上的一根柱,到了外料场,正落在半截矮墙里。

沈禾把尺收回,又换了位置量一次。

林奇站在墙边,等她把两次结果写好,才问是不是图错了。

“也可能墙后来修过。先找另外两个位置。”

他们没有跨过通往坑内的封绳,只沿外场走。料棚、旧车道和支架残脚还在,能对上的地方有一些,另一些却隔着土堆,连底座都看不清。

赵满在纸上圈出的编号,只能证明这张图以前随工具登记过,不能证明如今每一笔还有效。

沈禾蹲下,擦净外露残脚的边沿。

“这处应当有两道固定,现在只见到一道。下面有没有,我看不见。”

林奇看向堆着的短支杆。他知道这里要估修旧件,罗敬也等着听还能用多少。若一件件都判不清,工坊收不到钱,自己也别想再接得这么顺。

“先挑一根,试试撑不撑得住?”

“试哪一段,怎么试?”

“放架上,压一下。”

沈禾抬头看他。“你压得住,能说明它放到地底下也一样?”

林奇把后半句咽回去。他原先确实没打算说得那么大,可心里已经把两件事挨在了一起。

力气又不能验年份。

罗敬从棚里出来,见他们看着支杆,也说可以先挑明显完好的,何必为了半张旧图停下全部估修。那张图不知是哪年画的,柱脚拆过,墙也修过,位置不同未必有事。

这话不全是假。

沈禾将能对上的位置指给他看,又将没法解释的一处留空。

“我没说一定坏。就是不能写都能用。”

罗敬想了想,同意先做外场单件检查,不去坑内。林奇问清能动哪根,才与工友把一根短杆放上试架。

它比昨日的短料轻,右臂不用承担极限。林奇依照已学的姿势稳住一端,看外层木料没有明显变形,便觉得至少这根问题不大。

“这个能——”

“先停。”沈禾说。

她指着杆下那块旧木垫,木垫边角已经慢慢陷下去。林奇只盯着杆,没有留意重量如何传到底下。他松手,垫条的一小段还是劈开了。

没有人伤着,杆也没飞出去。

可他那句没说完的判断,已经没法补成原来的意思。

罗敬皱眉,说换个新垫再试就行。沈禾却把断条捡起,沿断面看过,问试架的接触宽度和原安装位置是否一样。

林奇答不出。

“你今天靠手稳住的那一端,装进去以后靠什么?”她问。

他看向残脚,那里只有一道外露固定,另一个位置被土盖着。

方才的力气一直在他的手上,并没有自动替下面补出一个完好的支点。

林奇站着没动。热意在胸口出现了一点,也许有人正盯着他没做成的样子。比起以前被嘲笑,他这回更想把杆再压一遍,证明自己不是乱说。

沈禾已经往清单的待核栏填字。

“你别急着写。”

她的笔停住了。

林奇听见自己这句,才想起他前几日有多讨厌别人把已经确定的工日盖过去。

“不是让你别记。”他改口,“我想说,写清刚才怎么试的。是我稳的端,不是原来的固定。垫条也裂了。”

沈禾望了他一会儿,低头把试验条件补进去。

“这样可以。”

林奇询过旧垫条的耗材价,两铜,从自己的八十一铜里付掉。他提出再做一次,只测单件外表与短时承载,结论不延伸到地下安装,更不拿自己站在这里当作这根杆永久合格。

沈禾同意先由工坊按规范安排,今天不临时加码。林奇便帮她把待核件放回标记位置,没有再抢着按住一端。

重新整理时,林奇问沈禾要不要把图上的两道固定照着装一遍。她没让他动,只把图翻到背面,指出有一行褪色的小字,能认出“更换”,后面却缺了。

“这是原图,还是改过的图,我们都没弄明白。照抄也可能抄错。”

林奇将已经拿起的绳放回去。他想到那块放在床头的残片,刻槽相似,并不意味着拿来补这里就一定合适。今后要比较,也得先知道比的是什么。

剩下的检查反而做得快些。

能明确报废的,单独挂牌;表面尚好但条件不明的,留待专业复核。那只断金属套暂时仍在样件里,刻槽与固定方式都没有被他们编出答案。

沈禾最终给罗敬一份局部记录,不是整场合格书。

他看过待核件数,问复核找谁,得多久。沈禾说她没有坑内结构的资格,得由负责这一类工程的人重新查看,至少把如今的位置、安装方式和图的对应关系核清。

“下面还封着,不是已经查过?”

“查过的是停工条件。若要再取物、再用旧支架,得看那一段是否允许。”

罗敬没立刻应承全部检查,却同意把记录随申请交上去。他先要沈禾交能确定的外场工具清单,把地下那部分另列,免得两件事情混成一个价。

林奇没有反对这个分法。

旧工资与救助金,本来也是两件事。

回镇时,沈禾抱着纸夹,林奇提空工具盒,两人走了半程都没说话。到了岔路,他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又在逞能。

“你想赶快做成,和逞能有一点像。”

“不是全像?”

“你停手了。”

林奇笑了一下。“我还想过压第二遍。”

“想过不等于已经压了。我也想过,拿这半张图就能省掉一大段测量。”

他说那谁都没省成。她点头,接过空盒,答应复核有结果后让他一起看,但不会让他替自己猜。

林奇回屋,记下两铜耗材,余额七十九。旧图与任务纸都不在他这里,灰色残片仍躺在木盒,凉得没有一句安慰。

他关盒睡觉,没拿出更多储备去加力量。

翌日上午,他先付了十二铜三餐,去闻照那里说明昨日的动作与伤处感觉。闻照检查浅伤,允许他减少外层包扎,却仍要避免磨破正在长好的皮;膝盖深弯时的痛没有凭一句“我已经更强”消失。

没添药,也没多收费。

钱袋还有六十七铜,衣袖不再勒着厚布,做轻活时顺了一些。他沿街往工坊走,没有去试压墙角。

沈禾已把复核申请交给镇上的登记人,外场工具部分继续整理,坑内仍封。

登记人让她补上几个位置的实测值,还要求把纸上原有的尺寸与这两日测的分开写,不能抄到一栏里。她照办,留下接收号,没有把“已接收”说成“已经允许进去”。

林奇看着那份副纸,问自己昨日帮她提工具,能不能算参与测量。沈禾把负责的动作记在旁边,量尺读数仍由她署名。他觉得这样就够了,没要求连看不懂的那几行也放上自己名字。林奇帮她搬开挡门的一只空架,按她指定的位置放稳,没再替地底下作证明。

卡尔就是这时来的,手里夹着窑场材料单。

“又在躲火?”

林奇往自己尚有红痕的右臂看了看。“火没在这里。”

卡尔把单子放到桌上,说家里要烧一批薄构件,工坊正好有配套架,需要人把成品平稳送出窑场。论搬的重量,比石料轻;论怕碰,昨天那杆可不能拿来作比较。

沈禾先问具体尺寸与数量,没让两人立刻吵起来。

卡尔答完才看向林奇。

“你若只会劲大,我也有你做不了的。”

“你若只会用火,也有你得请我做的。”

“那明日看谁做得准。”

林奇摸了摸自己手腕,没有把这次也当成一场押胜负的火球比试。

他先指向材料单最下方空白的一行。

“可以。先把完成以后怎么结钱写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