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拎着晚饭进门时,赵满先伸出手,接走了最上面那个空碗。

“不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满把碗放在凳边,“也没说替你搬石头。”

他的脚搁在木垫上,布比前几日薄了一层,还是不能拿去走远路。沈禾坐在桌子另一边,正把一段磨薄的绳拆开,挑出尚能用的部分。

林奇把自己在饭摊领的晚饭摆好,又放下额外花六铜买的肉豆。赵满家已经煮了米,沈禾也带了自己的饭,三个人没谁要求另一个包下整桌。

钱袋剩九十三铜,比昨天多,可也没多到吃什么都不用看价。

赵满见他右袖还包着,先问白日的活是否拉到伤口。

“只牵了四块,借滚木和杆,拉紧了就歇。”

“罗敬能答应你这么歇?”

“他先答应纸上写的,后来才答应眼睛看见的。”

沈禾把坏绳那一截推到桌角。“他去换过绳。好歹不是还让人拿这个继续。”

赵满捏了捏散开的绳股,没拿自己伤脚的事去嘲笑罗敬,只说这类旧绳以前就该分别挂好。外皮看着一样,拿去牵空车和稳料边,不能随手混着用。

林奇刚想问旧工具的事,沈禾把碗递到他面前。

“先把这顿饭吃完。上回你说一句想法,就凉了一碗豆汤。”

他接过碗,没再开口。

赵满倒先提起自己脚好之后的打算。他想回去干活,又不想再钻那条塌过的路。眼下每天只能坐着,工日牌在家放了几天,仍旧没多出一枚。

“能分绳,能记工具。”他指了指桌边,“可谁会为这个给钱?”

沈禾把一只薄木盒放过来。里面是几捆待核的领用纸,还有挂工具用的小牌。

“掌柜有这批旧工具要修,先得清数。我问过,第一册核完,八铜。会不会算清,得实际试。”

赵满没立即拿。他问是不是林奇托她找来的,又问八铜从哪里出。

“工坊出,不是他出。”沈禾说,“我也需要这份表,不然修完送回去,人家说少了两件,我没法对。”

她把任务说得很明白:只核名称、数量与明显损坏,不要赵满替她判断哪件承受多少力。认不出的,单独放一处,等她来查。

赵满看了看那双仍有点肿的脚,终于把木盒移到自己这一侧。

林奇低头吃饭。忽然觉得胸口暖了一点,熟悉的反馈浮在视野边缘。

他没有立刻把它算到自己头上。

找活的人是沈禾,工具是工坊的,赵满若只是为终于有事做高兴,那份情绪与他没有关系。

赵满却朝他看过来。

“你今天让接应的人也照算工,我听说了。”

“他确实干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,换别人拿了高价,未必记得这个。”

这一次,暖意清楚地增加。林奇望着他的左手,想起前几日掰腕,对方输了仍认真问他以后干什么。

能量不只跟翻脸有关。

他夹起一块肉,没有再请赵满往下说。

几口饭以后,赵满问他打算在青石镇干多久。林奇说还得先把欠下的工资拿回来,攒够路费,才好去城里。

“不是赢了卡尔就能进学院?”

“没谁给我送录取纸。许祭司送的是无纹纸。”

沈禾差点把豆子笑落在碗外,伸手接住。林奇看见了,忍不住说她这一下比自己接火星熟练。

她把豆子放回碗里。“我没接住过,也不会伸胳膊硬接。”

“我也没打算硬接。”

“结果落到了谁身上?”

林奇不说话了,赵满把菜碟往他跟前推近一点。

赵满问沈禾,到城里是不是能少做这些拆旧绳的活。

“新东西也得会修。”她说,“我想学更大的架和桥,不是找个地方只画漂亮线。”

林奇问她画过桥没有。她从纸夹里抽出一页,上面是一座小桥的草图,桥边不是塔,也不是学院,而是一辆可以通过的料车。

“河窄,不难跨。难的是每年水大以后都还能用,东西能运过去,人也能走。”

赵满只看桥面宽不宽,沈禾便指给他看护栏和两头的坡。林奇想起租屋那块松门槛,说自己的要求暂时没那么大,能有一扇不用搬碗才能开的门就好。

“你这是嫌伤碍事。”沈禾说。

“也嫌屋子小。”

“那就记下来,别以后有钱了,只记得再跟卡尔打一场。”

赵满说自己只盼脚好,能按时走回来吃饭。三个人谈的不是同一件事,桌上的饭也没因此吃不下。沈禾收好桥稿,林奇没有顺口保证替她把整座桥搬出来。

他现在连这张图的材料都看不明白。

他们吃完才开始整理。沈禾将能保留的绳与报废段分别打结,赵满辨认小牌,林奇用没伤的动作扶住工具盒,不拿坏绳当作能硬拉的证明。

桌上很快腾出一片空处。

沈禾解释明日的旧件来源:罗敬请工坊估一批废工具能修几件,允许把少量样件与领用纸拿回来核对,她上午去取。工具棚里那只断金属套也在估修范围里。

林奇停下手。

“那套子以前用在哪里?”

赵满想了想,说旧支架上确有一类套件,但用了多久、是哪一批,他记不清。他不会因为识得几件工具,就替所有废件编来历。

林奇只问若有旧领用纸,能不能帮着留意。

“有就找。没有,我也不能给你写一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禾望着他,问是不是想收旧金属。他说先看刻槽能不能对上,没说床头那片残片,也没让她今晚立刻陪自己回棚里。

她把问题记在工具清单旁,饭桌便重新安静下来。

赵满挑出第一件认不准的钩头,放到单独一边,没有勉强填进格子。林奇看了片刻,才发现坐着做的事,也有搬料的人不能代替的部分。

离开时,他没有替赵满说这就是以后最合适的路。八铜是一册的价,脚也还会好,选择留给本人。

回屋以后,林奇把额外那六铜食费记进旧账本。药纸夹在前几页,欠款纸与新任务签收夹在后头,灰色残片仍在木盒里。

他没拿它去贴自己的伤口。

今日的情绪储备已有一些,加上昨日试工所得,够做一次小幅调整。力量那一项看着诱人,他想起卡尔若没让自己近身,下次仍然得追;又想起石料挪到一半,手臂紧得需要停下来。

多一点力气,不一定能多走完那一段。

他选择筋骨适应,确认当下伤处没有加重警告,喝水、吃足、躺稳,给重构留出数小时。体内发热时,他照旧不翻身去练,窗外说话声远近变化,也没有给他源源不断的储备。

夜里热意退下,剩下的只是疲倦。他又睡了一阵。

次日清晨,手指伸曲比前一日顺些,伤臂仍需小心。他没做极限搬举,付掉当天十二铜饭钱,带着自己的布带去找沈禾。

钱袋还有八十一铜。

工坊门内,赵满的第一册核得整齐,已由掌柜验过、付了八铜。沈禾正将几张领用纸夹起来,见他进门,指了指木盒底下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。

“这个不是清单。”

盒里样件都不大,工坊取回时逐件登记过,不需要林奇借着搬东西偷偷把哪件藏走。那只断套也有对应的小牌,只是领用纸上的编号磨得不清,赵满把它列在待核栏,没硬凑一个数。

她展开纸角,林奇看见几道并列的线,中间画着柱子和横梁,边上留着褪色的尺寸。

“支架图?”

“一部分。后半张缺了。”

林奇看向那只带着刻槽的金属套,它就放在旧纸旁,冷冷的,没有给他提示。

沈禾却已经把尺拿起来。

“下午得回外场对一遍。图上这个位置,我昨日见到的不太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