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敬把八十枚铜铢摆在桌上,林奇第一眼便看见了。
第二眼看见钱后面的纸。
“你如今有本事,价当然不能照旧。”罗敬将纸推过来,“一天八十,外场的料归你搬。不下坑。”
林奇没拿钱,先问:“外场多少料?”
棚外几名工友正在往车上装木垫,见桌上那堆钱,有人停了一下,又低头去拉绳。林奇知道自己旧日四十铜是怎样挣的,也知道罗敬不会忽然多出一份好心。他把右臂往桌边靠近,药布恰好露在对方眼前。
“伤还在。昨天做了两件箱子,不是今天就能干两个人一整天的活。”
罗敬说可以边做边歇,林奇便接着问完数量。他不想等搬到一半才发现,所谓歇,是让他站着喘两口气再继续。
“边上这一片。”
“边在哪?”
罗敬指了个方向。林奇转头看过去,料堆从近处的矮石垛一直延到棚后,他站的位置看不见尽头。
“你的边比我的一天长。”
罗敬笑了笑,让他先签。林奇把纸拿起来,最下面一行比上面的工钱小些,却没有小到看不见。
搬运期间相关损失,由承包人负责。
“这个相关,能关到哪里?”
“就是你干活弄坏的东西。”
“那写这个。”
“都这么写。”
林奇将纸往一旁放。他来时付了今日三餐十二铜,钱袋剩四十五,确实想接活,可现在没有急着把八十铜装进去。
右臂的药布还在提醒他,昨天的三十并不是白捡的。
沈禾还没来。她先得给工坊送完一副修好的架子,昨日他只请她有空过来看现场,没有答应她必须替自己谈成什么。
林奇绕到料堆前,看见几块长料斜靠着。表面没有明显碎裂,下面垫的木头却有一根已经压扁。
罗敬跟过来:“这点重量,你不至于还叫别人吧?”
“它没写我名字,为什么不能叫别人?”
林奇蹲到不会扯痛膝盖的高度,先看木垫,再看要送往的位置。一块长料须绕过矮墙,转入车道,最后落在已经画好的线里。直接抱过去,转身时伤臂就得往外伸。
他没有试抱。
旁边一名整理空车的工友看见他,指着四块较短的料,说那些只需挪到近处的平垛上,路直,地面也清过。
林奇过去量了量距离,站着试了下转身,又拿空布带比过抓握的位置。
“这四块,我能谈。长的先不接。”
罗敬皱眉。“只搬四块,哪用你来?”
“那我回去。”
林奇说完真往棚外走。才走两步,罗敬便叫住他,解释料车午后要来,其他人还在清外场,抽不出两人一组慢慢挪。
“你一个人就能干。”
“我一个人能出更多力,不是我一个人什么都负责。”
他重新走回短料旁。这次问清周围剩哪些工具。滚木、短撬杆、完好的布带都能找出来,唯独稳住垛边的接应人,罗敬最初不愿安排。
林奇便把手收回去,等着。
工友放下空车的绳子,说可以帮着看落位,但那段时间得照算工。
罗敬抿了抿嘴,最终点头。
八十铜的日薪改成四块料六十铜,限定在两个时辰内做完,期间由林奇安排休息。先付三十,验收后再付三十;若伤处疼,先停止、核查完成部分,不许靠加量逼他硬干。
旧欠薪二百四十,仍是旧欠薪。
林奇要求单独写在纸上。
“你这纸写得比料还长。”罗敬说。
“料已经定了四块,纸才有机会短。”
沈禾来的时候,三十铜刚点完。他把做什么与怎么付说给她听,没让她先见那八十枚漂亮钱。
她沿直路看了一遍,检查滚木有没有裂,指着垛边少了一块的挡木,让罗敬补齐。确认林奇不是要抱长料以后,她才说这套挪法可以继续准备。
“你帮我看工具,多少钱?”林奇问。
“六铜。只看这四块用的,不包括全场。”
林奇付了。她把钱收起,顺手给那张任务纸添上工具范围,罗敬看见了,又把笔攥紧了一些。
胸口的暖意来得很熟悉。
林奇没再多挤兑一句。纸上的事已经谈清,接下来要让钱挣得踏实。
他用短撬杆把第一块料抬开一道缝,工友从侧面送入滚木,再退到安全处。林奇握住宽布带,贴近身体缓缓牵引,石料沿滚木向前走。
不是一下飞过去。
每前进一段,就要把后面空出的滚木移到前头。工友照约定盯住方向,沈禾只在第一块料上指了落位的角度,之后回工坊做自己的活。
林奇原本想一口气拉到垛边,走过一半,右臂略紧,他便放下提带。
“歇?”工友问。
“歇。再拉快些,钱得拿去给闻医师。”
罗敬在棚里看着,没有再催。
他休息后换好布带位置,再把石料推进垛边,用撬杆与木垫逐步落下。接应工友确认放稳,才抽走滚木。林奇的鞋没有踩进底下空处,伤臂也没有再被拉扯。
第二块换滚木时,有个路过的人问这算什么体术。
林奇指指手里的杆。
“省腰的。”
对方看了一会儿,真去找另一根撬杆,帮自己的组挪料,并没有当场称他宗师。
第三块料到垛边时,滚木恰好顶住侧面的挡块。工友抓着绳,不敢随便松,林奇也没有猛拉。他看清卡住的位置,用撬杆短暂抬起料边,让工友从空侧抽出滚木,自己再缓缓放下。
比前两块费力,手却一直在合适的位置,腰没有跟着扭。
工友放好滚木,喘了口气:“你刚才若往前一拽,绳子都得崩。”
“绳子又不领八十。”林奇把杆放平,“别让它替我干最贵的。”
罗敬走近,想说他的力量明明还能再试。林奇请他先扶住那根已经磨薄的绳,工头看了一眼,去拿了新的。
换绳的时间仍算在工作里,没有从林奇休息的那一阵扣掉。到最后一块,接应的人学会提前指明落位,林奇也知道哪一段该借杆,哪一段可以牵引。
他不是越做越急,而是少做了几次白使劲。
四块搬完,离约定时间还剩一阵。林奇停在原地活动肩臂,深蹲还是不适合,便站着等罗敬核位置。
罗敬走了一圈,没有找到越线或者崩角,取来剩下三十铜,嘴里仍说他以后做熟了可以更快。
“以后再谈。今日这四块,齐了。”
林奇点清钱,在新任务纸上签收。旧欠款那一行没划,他还把自己的旧纸拿出来对过一次,才全部收好。
钱袋有了九十九铜。
八十没拿,他反而得到了能安心收下的六十。
回镇前,他去旧工具棚放撬杆。棚里废件堆在一侧,一只断了半圈的金属套压在绳盘下,表面露出几条细槽。
林奇的手顿了顿。
那几条槽,弯曲的方式很像床头木盒里的灰色残片。
他想起掌心当时的热意,伸手到一半又停下。旁边工友还在,旧套也不是他的东西。他只将压着的绳盘移开一点,问这件哪来的。
“以前支架拆的,放了好几年。怎么,能修?”
“没看出来。”
他借棚门的光记住位置,没有把金属套装进衣袋。
罗敬已经走到外面,喊他明日还能不能来。林奇说先看身体,再看具体活,没把接下来几天一并卖掉。
回去的路上,他把那张只写四块料的任务纸又折紧一些,放在旧欠款纸旁。
灰色残片不急着替他解释世界,罗敬倒急着替他承包整座矿。
他决定今晚先把饭吃好。
路过工坊时,沈禾正把上午的那六铜记到自己的小册子上。林奇说四块已完成,她便在工具检查后面添了结果,问垛边是否照标线落好。他答完,才发现这份记录里也没有“神力”二字。
干过的活,原来可以不靠别人替他编一套高深解释,仍旧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