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简的货车旁已经搭了一截斜板。

林奇看见它,先去看两边的轮子。后轮落在浅车辙里,车身略有倾斜,空着的时候不显眼,踩上去却会晃一下。

他没有先搬箱子,照沈禾昨日的问题问:“谁稳车?”

周简叫来一名伙计,用木楔挡住轮子,又在斜板下添支撑。

“这样?”

林奇说得让沈禾看过。他不想刚学会问一句,就顺便学会假装全懂。

上午他先到闻照那里复看。右臂的红肿退了些,浅处正在收口,膝盖也能正常弯曲,只在蹲深时疼。闻照允许他做短时、不牵扯伤处的搬运练习,疼就停,不能把一天的重活都接下来。

这次没有添药,也没另付钱。他付了今日三餐十二铜,身上还剩三十三,才来货场。

沈禾带着工具进门,周简先与她说好十二铜,包含吊具检查、临时布置和一份装卸记录。工具用完带走,不卖给商队。

林奇站在一旁听完,没有替她把价格降一点来显示自己好相处。

正式货箱还留在院子里。周简叫人拿来尺寸相近的空箱,里面塞进绑牢的铁料,重量与真实货相当,箱盖上放了半碗水。

“东西不是瓷器,是精密测量用的镜组。箱里固定过,但不能猛震。先拿这个练。”

林奇把布带穿到箱架下,避开右臂外侧的药布,双手贴近身体提起。

能提。

走过去也能走。

他跨上斜板,听见身后伙计提醒慢些,便本能地一下收住脚步。箱子荡了半寸,水从碗沿泼出来,浇在木盖上。

“放回去。”沈禾说。

林奇退下来,把箱子落稳。

周简没有打开真正的货箱,脸色也没有翻成另一副。他指着湿了的木盖:“这一下若里面装了货,我们就得拆箱重查。你能搬,不等于会放。”

“刚才没到放那一步。”

“那就更得先练。”

林奇看了看伤臂,没有明显加痛。可他的肩膀已经绷紧,等着把整只箱子控制住,腿却随一句提醒先停了。

力气传到手上,没传成合适的停法。

沈禾让他空手走一遍,不拿箱子,照样上斜板、减速、落脚。她站在旁边看,第一次便指出他右脚步子短,身体会朝左偏。

“腿还想护着伤处。”林奇说。

“那就别假装它没有。把路缩短,少转身。”

她没有让他硬压右膝,而是请周简把车挪得更正,在地面与车厢之间摆一个临时托架。林奇只需把箱子提到架上,休一下,再借吊具带着重量往车厢移。

车上的伙计负责接,不让他抬着整只箱子跨过高边框。

重新试时,林奇脚下垫了一块薄板,边缘却在他转身那一下翘起来。沈禾立刻叫停,伸手摸过下面的土。

“有空处。踩着没事,提东西就不一样。”

林奇将箱子落回垫块,看着那块板下压出的印子。他的脚没有疼,地面却先变了形。

沈禾换了厚板,把下方垫实,留出平直路线,才允许再试。周简在旁边记下用时,没催快。

林奇也没催自己。

这次他提到托架前,先缩步,再慢慢停。水面晃了几圈,没有越过碗沿。他看准木条的位置,一点点落下,手指仍扣着提带,等箱子稳了才松。

沈禾取走水碗,问他伤处如何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是没加疼,还是能忍?”

林奇活动了一下肩臂。“没加疼。再来一次之前,我想歇会儿。”

她点头,让出凳子。

伙计端来一杯水,瞥了一眼木箱,终于不再只问林奇能否把它举过头。那股久违的暖意有了变化,林奇却端着杯子,没多搬一轮去换人夸。

十铜训练的钱已经赚到,他可以拿了就走。

可如果第二段也能做稳,今日的收入会更好,明日也有机会接别的活。

他休息过,沈禾把水碗重新放到箱盖上,他才借吊具将模拟箱送进车厢。车上伙计抓住导绳,沈禾看支撑,林奇负责实际托举与推进,三人的动作不再互相抢。

伙计第一次接绳时拉得太早,箱架朝车边偏去。林奇刚想用力拽回,沈禾便让两边都停,先把箱子落在托架上,再约定一个清楚的口令。

“我说进,你再接。接住以后说稳,我才松。”林奇对伙计说。

对方应了一遍,两人空手比画过,才重新提起。他不必独自把每个方向都压住,伙计也终于知道自己的手是在帮什么忙。

周简在旁边把口令记进交接纸。林奇看见,提醒他别只记自己的名字,这一段不是一个人做的。男人便把负责接应的人也列上,又让沈禾核对她那部分。

最后一下落稳,碗里的水又晃开,仍留在碗内。

周简才叫人抬出第一只真实货箱。

箱子封着,外面有两个必须朝上的记号。他让林奇看清记号,再交代若有异常声响就立即停下。林奇问清握哪里,不把手穿进封条下面。

“里面值多少?”

周简报了价,足够他干不少天采石。

林奇把张开的手重新合上,先揉了揉掌心。

“你若紧张,不接这两件也可以。”

“接。就是突然觉得它长得挺好看。”

周简没笑他,站到车边监督。

真正的箱子比模拟箱更规整,提起来时,却没有给林奇省掉一项动作。他仍确认落脚、慢停、架上休息,再送入车厢。右臂药布贴着衣袖,略有牵扯,他便调整提带,不把重量压到伤处。

第一件落下,伙计对照记号检查封条。第二件开始前,林奇又休息一阵,没有因为手熟就直接接过去。

院门有人喊他的名字,他也等第二只箱子落稳,才回头。

罗敬站在门外,身上的衣裳没了矿灰,头发倒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
“真在这儿。”

林奇没有过去,先让周简核完最后一项。

两件货的封条、朝向与落放都无异常。周简在装卸记录上写了完成,数出三十铜给他,另外十二铜给沈禾。

林奇当面点完自己的钱,也看见沈禾收起属于她那张记录。

今天没人要在工资里面顺便扣掉别人的手续。

他的钱袋有了六十三铜,比来时沉了不少。臂上还是药布,腿仍不适合冲跑,可这笔钱靠的是实际完成的活。

罗敬走近,望望吊具,又望望车厢。

“这活多轻省。矿场外料区还有一堆石料,正需要你这样的。”

“我现在接不了整天重活。”

“不用下坑,就在外面。”

林奇把宽布带从箱架上取下,卷好。“外面也得看搬什么,怎么搬。你先把旧的二百四十结了。”

罗敬笑容停了一下,才说账还在清。他没有立即承诺全部给,转而夸林奇现在不同了,日薪当然也能不同。

“那明日谈。”林奇说,“今日已经做完了。”

沈禾把工具装进箱,周简请她核对实际用过的材料。罗敬只得先回去,留下明日上午到外料棚见面的约定。

林奇等他走远,问周简货场以后是否都用这套吊具。

“看货。有人手齐的时候,也不需要你来。今日缺人,能稳稳补上就值钱。”

林奇点头。这比一句从此全镇只能靠他搬,更让他相信自己还能来。

收工具前,沈禾指着那块重新垫实的厚板,让他记住地面留下的印子。林奇没有擦掉,帮她画进记录,自己也记住了。

午后他去领饭,额外添了六铜肉豆。钱袋剩五十七,箱子里的货已经安全上车,宽布带也重新挂回门后。

他坐下来吃饭,右手只扶碗,没有用来展示握力。明日罗敬会报什么价,他还不知道。

但现在他知道,不是把石头搬得起来,就必须连别人的麻烦一起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