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走出练习场时,先迈了左脚。
右脚跟上来,膝盖一弯,他便把步子缩短了一半。沈禾走在旁边,既没搀他,也没让他提那只水桶。
“疼?”
“我在欣赏沿路的风景。”
“那你刚才欣赏的是鞋。”
她带他绕到商队租下的院子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诊治时间,旁边还有药价。林奇先看价,再看院里那名卷着袖子的女子。
女子正在给一位车夫换药,听见脚步,只让他们坐着等。
没有人因他赢了卡尔,就先把车夫赶下凳子。
林奇等完,倒觉得这地方可以放心一点。
“我叫闻照。”女子把一盆净水端来,“先告诉我,什么时候伤的,怎么伤的。别先告诉我你赢了谁。”
“你都听说了?”
“你们在门外说,他的火确实会烧人。”
沈禾坐到另一条凳上,把水桶放好。
林奇老老实实交代了火星、袖口起火和扑倒擦伤。闻照看过伤臂,再检查膝盖与掌心,没有夸他能忍。她把一层带着淡蓝光泽的水覆上伤处,水面缓缓滚动,带走细砂。
林奇觉得清凉,试着动了动指头。
“别急着试好没好。”闻照按住他的手背,“这是清创,不是给你换条胳膊。”
他把手放平。
药敷上去以后,痛意仍在,只是没有先前那样一阵阵发烫。闻照用轻布固定,留出活动余地,再让他慢慢伸腿。
“这两处浅伤能养。掌心别再磨破,今夜别练,明日午后回来。我得看一次有没有变坏。”
“一共多少?”
“十四铜,包括明日这次复看。若要另添药,再告诉你。”
林奇付完,钱袋剩十五铜。铜钱在袋底聚成一小撮,他提起来,轻得不像刚赢过。
“骨头还挺厚。”他晃了晃钱袋,“这个薄得快。”
闻照在纸上记了名字与伤处,问他午饭吃过什么。
“两只饼,一碗豆汤。”
“晚饭照吃。吃不下,或者夜里难受,回来找我。”
林奇想到那份已付过钱、还放在饭摊的晚饭,立刻觉得自己至少有一件事做得不错。
回程他领了饭,又花六铜添肉豆。沈禾瞥见他掏钱,没有说省些,只问他是不是还有明日吃饭的钱。
“卡尔明日给。”
“那是明日。”
林奇把剩下九铜分到小袋里,放进贴身的衣襟。今晚的饭提在左手,右手不再参与。他往常能随手推开的门,今日要先把碗放下,腾出左手。
一点疼都能让日子多出许多动作。
他把药纸压在账本里,确认上面的字没有蹭到欠款条,才看系统的储备。
比试积下来的能量足够一次小幅调整,却也正好能用于修补。林奇在力量那一项停了片刻,最后挪开。
今天已经赢了。
明日还得走路。
吃完饭,他选了修补,躺稳以后,热意缓慢沿肩臂与膝部散开。没有一下子长出光洁的新皮,也没有让药布自己脱落。疼只是渐渐变得容易忍受,储备也随着进度往下走。
屋外有人经过,说起比试。声音能听见,系统却没因此不断补回消耗。林奇分不清对方有没有真的对他产生强烈情绪,也不想起床去打听。
他睡到半夜,醒来喝水,又睡了一阵。
第二天清晨,膝盖能弯得比昨日顺了,右臂的红肿仍看得见。他依照闻照的要求,没有自行拆药布,洗脸也用左手。
在去工坊的路上,他碰见两名工友。一个问他能不能再表演一次捏石头,另一个把他的右袖拉住,说人都烧了,别折腾。
“不用捏。”林奇指着街边粮铺,“你借我两袋米,我搬过去,至少有点用。”
对方真往粮铺看了看,他赶紧补了一句:“等胳膊好点再说。”
工坊门刚打开,卡尔已经站在里面。
六十枚铜铢摞在桌上。卡尔把手从钱边挪开,手腕那道红痕比昨日浅了些。
“数。”
林奇坐下,一枚一枚数完,收进钱袋。
“够。你比罗敬好记账。”
“别拿我跟他比。”
沈禾正在旁边校正一副木架。林奇想伸手帮扶,她抬头看了看他的包扎,他便把手缩回来,用脚轻轻抵住架脚。
卡尔没走,望着他的右臂。
“我昨日第二次用左手,你没看出来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出来以后。”
“我若退得更早呢?”
“我就得继续追。”
卡尔皱着眉想了一会儿,终于说下次换个没那么多墩的场地。林奇说可以谈,但先等伤好,奖金也得照旧。
“你怎么每件事都能想到钱?”
“因为每件事都会花。”
卡尔朝药布看了一眼,这次没再争。他留下按了签收指印的约定副纸,带走许晏原来那张记着结果的正纸,去祭坛找见证人核销。沈禾只负责收好副纸,不替两人作第三个裁判。
钱袋有了六十九铜,林奇的心也稳了些。他先付掉今日饭钱十二铜,才去找许晏。
老人正在拆一只检测盘,没有让他立即坐上祭坛。
“昨日说八十,你来得这么早,备齐了?”
“备齐伤药了。”林奇拿出药纸,“我想先问,测完无纹,能不能让我少交工具押金?”
许晏放下小钳。
“普通无纹结果不行。若有稳定的其他能力,可以另记证明,但还得具体测试。”
林奇觉得自己像刚买了把钥匙,又看见门后还有一道门。
他没掏钱,把药纸收回去。“那我先养伤。八十铜换一个我早知道的结果,饭摊会有意见。”
许晏叫住他,抽出昨日下午的见证记录。
“你的情况,我可以按异常检测登记。耗材由镇上的项目出,但结果要留下。你还得允许我记下身体表现,不许只挑你想听的写。”
“我也不想您只挑想听的写。”
“这一条可以加。”
老人让他看检测内容:坐盘、接触感应石、核对反应。没有取血,没有不说明用途的药物,额外测试另问本人。
林奇逐项听完,才同意登记。许晏说盘要校准,正式复测放到明日午后。今日到场先办理,算他没有失约。
八十铜没有落进林奇的钱袋,却也不必从里面拿走。
他走出祭坛,把这事告诉正在送构件的沈禾。她问:“无纹的结果也留下?”
“留下。”
“别让人最后只写力气大,给你添一堆法术活。”
林奇低头看看右臂,深以为然。
午后他回到诊治院。闻照解开布,先看伤口,又看昨日的记录,问他夜里吃了多少、睡了多久。听说添过肉豆,她让他以后把这种额外摄入也记下来。
“恢复比我昨日估的快一些。不是好了。先别上重活,我后日再看,不添药就不另收。”
她给药布重新固定,林奇忍住了想马上握拳试试的冲动。
院里那名车夫也来复看,带来一捆从车上换下的旧绳,问能不能折掉药钱。闻照摸过磨损的地方,只收其中两段还能用的,剩下的让他带回去。
林奇坐着等包扎固定,忽然问她,是不是水系都能这样治伤。
“水系都能弄出水吗?”闻照反问。
“大概。”
“那你把街上的水桶提来,也能治了?”
林奇摇头。她把记录放进匣子,没再讲一套高深道理,只叮嘱车夫别让绳头磨到伤处。法则的光很淡,干净的布和耐心却一样没少。
离开时,他看见工坊送来的货单夹在院门边,纸角有沈禾常用的尺寸记号。他能把箱子搬起来,她能让箱子装得合适,闻照又能看出里面的东西不能受什么折腾。
林奇拿自己的左手比了比,并没有因此觉得它不值钱。他只是把寻找工作的范围,从谁肯跟他打一场,往那些确实有东西要搬的人身上挪了挪。
五十七铜还在钱袋里。右臂不能逞强,复测结果也未必改变什么。
他能拿着一张写着无纹的纸,去哪里找愿意按力气付钱的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