概述
世人提起万寿山五庄观,多半先想到那株名动三界的人参果树,想到地仙之祖镇元大仙,也想到当年那场因果纠缠、风波不小的“人参果公案”。可若问起五庄观中最有烟火气、也最有仙气的两个人,许多人会迟疑片刻,随后才想起来——还有那两位道童,清风与明月。 他们并非寻常童子。 初入观时,二人便已生得眉目清秀,骨相灵润,一个似晨风吹林,轻快明净;一个如秋夜满月,温和澄澈。镇元大仙为他们赐名时,只说了一句: “你二人一个宜静中有动,一个宜明中有守。便叫清风、明月罢。” 自此以后,五庄观中,便多了两道常年相伴的身影。
一、入山为童,长于清寂
五庄观不比俗世寺观。
这里没有香火鼎沸,也少有尘世喧嚣。观门常开,却不是谁都能寻得来。山中白鹤来去,古松听风,石阶常年被晨露润得微凉。清晨时,第一缕日光从东峰照下来,便落在偏殿前的青石地上,也照见两个挽着双髻的小道童,早早起身扫庭、挑水、焚香、诵经。
清风做事快些,性子也活些。他扫落花时,常常扫到一半便停下来,举着扫帚看一只停在枝头的鸟;或是蹲在廊下,看蚂蚁从砖缝间搬运碎叶,半晌不动。若被明月发现,明月便轻声唤他:
“师兄,尘未扫净。”
清风便回头一笑,说:“这风一吹,还要再落,不如等它落尽。”
明月听了,总是摇头,却也并不真恼。他比清风更稳,也更耐得住寂寞。晨课时他跪得最直,抄经时笔意最工整,给人参果树培土浇泉时也最为细致,连树下新冒的一点青苔都记得照料。
两人一个灵,一个静;一个似春溪,一似秋潭。观中诸事,因他们相伴,竟也显得不那么孤清了。
二、观中四时,最喜荷塘小舟
五庄观后山有一片荷塘,不大,却极清幽。
塘边垂柳依依,夏日里荷叶铺水,粉白荷花开得远近错落。观中弟子多半忙于修持,少有人特意去那里消磨光阴,可清风、明月偏偏最爱那一处。尤其是午后,诸事已毕,山风温软,日影从云后筛落下来,洒在荷叶与水纹之间,闪闪发亮。那时候,两人便常把一叶木舟轻轻推入水中,撑到荷塘深处,任小船慢慢漂着。

清风最爱躺着。
他枕着船舷,双手交叠在脑后,任风吹乱额前碎发,眯着眼看天上白云。看着看着,便把手中的一片荷叶往脸上一扣,说是遮光,实则十有八九是困了。不多时,连桨也不顾了,小舟在荷叶间悠悠飘着,他自己却已经睡去。
明月起初还会提醒他:“若让师父知道,又说你修心不定。”
清风却闭着眼懒懒答道:“水不推我,我不推水,船自有船的去处。心若真定,睡也是定。”
这话听着歪,却偏偏叫人不好反驳。明月无奈,只得在另一头坐下,替他把船稳住。有时他也不说话,只伸手撩一撩水面,看几圈涟漪散开;有时摘一枝将谢未谢的荷花,置于船中。风一吹,花影映在二人的衣袖间,倒像一幅天然的画。
偶尔他也会被这午后的风吹得倦了。于是一个睡着,一个半靠着船舷,二人便在满塘荷香里,听着水声与蝉声,小小偷懒半日。
若有同门来寻,远远看见,也只会笑道:
“这二位哪里是看塘,分明是让荷塘看着他们。”
三、亭下赏花,闲中亦有道意
五庄观前院西侧,有一座临石而建的小亭。每逢春深,亭外桃李灼灼,碎花满地;到了晚春,更有海棠、山樱、碧桃相继开放,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,如落轻雪。
清风和明月极喜欢坐在亭下赏花。

有时清风坐不住,见花枝低垂,便伸手去接一片落花,接到了便举起来冲明月笑,像捡到了什么宝贝。有时他又故意站在花树下,等风一过,让花雨落满肩头,说自己“也算借了几分春色”。
明月则更多时候是坐着看。他坐姿端正,却不拘谨,一手支颐,目光随着风中的花瓣缓缓移动,神情平和得像水边月影。清风若说了什么有趣的话,他也只是弯一弯眼睛,淡淡地笑。
亭下常备清茶。
煮水、洗盏、添茶、递杯,多半是明月做得细致;至于清风,则更擅长把本来规规矩矩的一场饮茶,变成半日闲谈。他说山里的鹤今天飞得低,说明天要下雨;说东边云色发白,今晚月亮必定极圆;说果树下那只松鼠,近来胆子见长,已经敢当着他的面偷果皮了。
明月听他说这些,不觉烦,反倒听得认真。因为五庄观的清静岁月,正是由这样一桩桩不起眼的小事拼成的:一瓣花,一盏茶,一阵风,一句闲话。所谓仙家日月,并不总在讲经论道里,也在这些平平常常的片刻中。
四、打坐修行,静里方知岁月长
然而,清风、明月终究不是只会偷闲的童子。
五庄观能留住的人,骨子里都要有几分真修行。
每日黄昏之后,晚霞退尽,山色渐沉,二人便回到静室之中,洗手焚香,对坐修持。窗外虫声细细,松涛隐隐,观中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,又渐渐归于寂静。这时候的清风,和平日判若两人。
他虽顽,却并不浮。一旦盘膝入定,呼吸极轻,心神沉稳,像一阵风终于落进了深谷,不再四散游走。平时那些看似散漫的灵气,到了修行时,反倒成为悟性的一部分,使他更容易触及天地之间那些最微妙的变化。
明月本就静,因此更长于守一。他打坐时几乎一动不动,神色清明,像夜色里一泓不生波澜的水。师门长辈都说,明月修行最可贵处,不在进境快慢,而在“持守”二字。他不争一时顿悟,只求日复一日不改其心,这样的根基,最为难得。
镇元大仙有一次看他们晚课,待二人收功后,只淡淡说道:
“清风得灵,明月得静。灵者易逸,静者易滞。若能彼此相照,方成圆满。”
二人听后,齐齐稽首。从那以后,清风修行时学着多一分沉定,明月待人处事也学着添一分活气。两人相伴,竟真像一面风月互映的镜子,各自补足了对方缺的那一角。
五、人参果风波之后,更知守常可贵
后来,五庄观中有了那场广为人知的人参果风波。
世人多记得他们争果、怒骂,记得孙悟空推倒果树、观音甘露活树,却少有人留意,那件事之后,清风和明月其实都长大了许多。
原来在他们心里,五庄观的规矩、师门的尊严、人参果树的尊贵,都是不可轻触的东西。那时的他们年轻气盛,以为守得住规矩,便守得住一切。直到经历那一番波折,才慢慢明白:世间因果自有流转,真正的修行,不只是守物,更是守心;不只是争一个是非,更是知道如何放下。
此后,清风说话比从前少了几分锋芒,多了几分体谅。明月待人也不再只是循规蹈矩,偶尔见同门犯些小错,也只是轻轻提醒,不再过分执拗。
他们依旧会去荷塘泛舟,依旧会在亭下赏花,只是心境到底不同了。从前偷懒,是少年心性;后来闲坐,却是知世事后仍肯爱山水的从容。
六、岁月深深,双童终得仙缘
不知又过了多少年。
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。五庄观的花开了又谢,荷塘的叶枯了又青,人参果树结了又落。清风与明月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扫庭、焚香、修持、守观之中,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稚气。
某一年秋后,镇元大仙带二人登后山绝顶,观云海翻涌,万峰如岛。大仙看着他们,只道:

“你二人随我多年,心性已定,尘气已轻。自今日起,可脱童籍,入仙班矣。”
那一日,山风极大,吹得二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清风抬头望云,眼中仍有昔年的亮色;明月垂首而笑,神情依旧温静。
他们终于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仙人。
只是,成仙之后,他们并未变得高高在上,也未离开五庄观远游三界。对于清风、明月而言,五庄观早已不是“修行之地”那么简单,而是他们漫长岁月的来处与归处,是晨风、月色、松声、茶香,是再大的神通也换不走的故园。
七、成仙之后,依旧最爱荷塘泛舟
世人总以为,成仙之后便该遨游九霄、往来云海、袖中藏风雷,举手动星辰。
可清风、明月成仙以后,最常做的事,却依旧和从前差不多。
春日里,他们依旧会去亭下赏花。只是那时的花雨更盛,风过时,花瓣在他们广袖边旋舞不落,仿佛也沾了几分仙气。清风站在花树下伸手接花,神情仍像旧时那般明朗;明月坐在石凳上看着他,眼中依旧带着温柔浅笑。

夏日里,他们依旧会到荷塘中泛舟。只不过如今的小舟漂得更稳了,水上云光、天边仙阙,都可映入塘中。荷花开到最盛时,二人一人着淡青,一人着浅紫,衣袂轻若烟霞。清风有时半卧舟中,举着一片莲瓣迎日光而看;明月则靠着船舷,手边放着新采的荷花与一卷未读完的道书。
偶尔清风还是会睡着。明月便任他睡,不再提醒。只在小舟快飘到荷塘尽头时,才用指尖轻轻一点水面,荡出一圈柔和波纹,把船缓缓拨回来。
秋夜里,他们会在观中高台对坐饮茶,看满天月色。冬日雪后,他们会立于廊下,看山中白雪覆松,长久无言。
成仙并未让他们远离日常,反而让他们更懂得珍惜日常。因为他们终于明白,真正长久的仙缘,并不只在腾云驾雾之间,也在一盏茶、一池荷、一阵风、一轮月里。
八、后记:风月长在,故人如初
后来偶有山中樵夫、访道隐士,误入万寿山深处,远远看见荷塘中一叶小舟。舟上有二人,衣色轻浅,神采出尘。一个半卧而眠,眉眼安然;一个倚舟而坐,低头看花。周围满塘荷叶擎翠,日光在水面跳跃,像洒了满池碎金。

再看时,小舟已顺水而去,水上只余一缕极淡的香风。
有人说那是山中精魅。也有人说那是五庄观中的仙人。
而五庄观的老松、石阶、亭台和荷塘却都知道——那不过还是当年的清风与明月罢了。
一个仍旧喜欢在无人处偷半日懒,一个仍旧喜欢在花影下静静相陪。
千百年过去,他们从仙童长成仙人,从守观童子成为风月之仙,可骨子里那份清净与温柔,并没有变。他们依旧生活在五庄观里,晨起焚香,午后泛舟,春来赏花,夜里修行。人间若有缘人偶然听见松间风声、池上月色,或许也能明白——
所谓神仙,并不总在天上。有时不过是把平常日子,过成了长长久久的清风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