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搬来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。
她在三楼跺了一下脚,没亮,又跺了一下。行李箱顺着楼梯滑下两级,轮子磕在水泥边上,响得比她跺脚响亮多了。
灯还是没亮。
周遥站着喘了口气,决定不再跟它商量。
四楼的门却在这时开了。
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探出头,先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停在下面的箱子。
“搬过来的?”
“对。四零二。”
“这里。”
周遥抬头看见门牌,松了口气。她刚才在三楼停了太久,一度怀疑自己已经走过了。
男人下了几级台阶。
“箱子需要帮忙吗?”
“需要,谢谢。你抓上面那个把手,侧面的有点松。”
他听了,没去碰侧面的把手。两个人把箱子抬上去,周遥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,其中一个塞了枕头,拉链没有完全合上,露出半截粉色枕套。
到了门口,男人把箱子放稳。
“我叫陈川。”
“周遥。”
她腾不出手,便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笔货物交接。
上次来看房时,陈川不在。带她看房的是房东,一个嗓门很大的阿姨,沿着屋子介绍了十分钟,重点强调这里离地铁近、水压足、楼下有菜市场。至于另一个租客,阿姨只说是个男孩子,安静,没什么坏习惯。
周遥当时问:“他抽烟吗?”
“不抽。”
“会带很多人回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知道我是女的吗?”
阿姨停了一下,才说知道,双方都确认过。
现在她站在玄关,发现陈川确实比阿姨安静。
他往旁边让开,指了指一扇门。
“你的房间。地拖过了,不过窗户开着,可能又有灰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鞋柜下面两层是空的。”
周遥低头看了一眼。上面放着两双鞋,一双运动鞋,一双拖鞋。下面两层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自己的鞋脱下来,放进最底层。鞋尖冲外,放完又觉得这样不方便拿,蹲下去转了个方向。
陈川已经回了客厅,没有在旁边等她。
这让她稍微自在了一点。
房间和上次看见的一样,床、书桌、衣柜,窗外是对面楼的阳台。有人晒着一床深蓝色被单,风吹过来,被单鼓起来,遮住了半扇窗。
周遥先把电脑包放上桌,再把枕头塞到床头。行李箱打开,东西比她想象中还乱。画板压着毛巾,毛巾裹着杯子,杯子里面塞了三双袜子。
她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几秒,想起收拾时的自己确实认为这是个好办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客户发来消息。
“整体挺好的,就是感觉还差一点活泼。”
下面附了一张截图。昨天才按对方要求改成浅蓝色的背景,被圈了起来。
周遥坐到床沿上,打出“您具体希望往哪个方向调整”,看了一遍,把“您”改成“你”,又改了回来。
她还没发送,外面有人敲门框。
门是开着的。陈川站在门外,没有往里看。
“房东让我把备用钥匙给你。”
钥匙穿在一个塑料圈上,旁边贴着窄窄的纸条,写着“防盗门”和“木门”。
周遥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水电我们月底算吗?”
“房东说按人数分。账单到了我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陈川像是还有事,想了一下。
“冰箱中间那层留给你了。门上也空了一半。”
“我东西不多。”
她说完,瞥了一眼地上摊开的箱子。
“吃的东西不多。”
陈川点点头,没有笑她。
“厨房随便用。锅在下面,碗在上面。我的东西你要用也可以。”
“我有个小锅。”
“那也放下面吧,还有地方。”
他交代完就走了。周遥听见拖鞋经过客厅,随后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她低头,把刚才那条消息发出去。
对方很快回复:“就是更年轻一点,你可以先试试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床上。
搬家这天,她本来只打算工作半小时。
现在看来,半小时只够她想清楚什么叫更年轻一点。
陈川回到厨房,揭开锅盖。
粥比预想的稠。
他用勺子搅了两下,锅底有一小块没搅动。他停住,沿着锅边慢慢舀,把上面的粥盛出来,没有去碰底下那层。
来到这里的第十七天,他已经学会了这口锅不适合小火慢熬。
可惜是今天才学会的。
电饭煲旁边放着他上午买回来的鸡蛋。超市包装袋上印着一个陌生的牌子,字体很圆。他刚来时看什么都留意名字,看得久了也累,现在已经能不认识牌子就把东西买回来。
这间厨房里的东西倒熟悉。
油烟机的声音,水龙头关紧后偶尔掉下来的一滴水,还有灶台旁边擦不掉的黄印。跟他原来租过的房子差不多。
以前这个时间,他通常还在电脑前。一顿晚饭吃到几点,要看消息什么时候停。
今天他下午走到河边,看人钓了半小时鱼,回来途中买了菜。走慢一点也没关系,没人催他。
这件事他还没完全习惯。
他打开冰箱,拿鸡蛋时看见中间空着的一层,才想起屋里多了个人。
锅里的粥已经盛了两碗。
陈川看着第二只碗,觉得自己最好先问一下。
周遥刚把床单的一角套上,就听见外面问:
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她从床边抬起头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我煮了粥。你要不要吃一点?”
周遥看了看手机,六点四十三。搬家之前她吃过一个面包,这会儿才发现胃里空得很。
“会不会不够?”
“够。”
她走到厨房,见锅边放着两只碗,灶台上还有一盘番茄炒蛋。
这比她预计的“一点”多。
“菜也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周遥洗了手,顺手拿起两双筷子。她打开第一个抽屉,里面是保鲜膜;打开第二个,才找到勺子。
“我拿错了。”
“我也经常拿错。”
餐桌靠着窗,一边放着两把椅子,另一边堆了几本书。陈川把书搬开,周遥坐下之前,将其中一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。
椅脚在地板上叫了一声。
两个人都低头看它。
“它一直这样?”周遥问。
“这把比较响。”
“那我以后晚点回来不用开灯了,你听这个就知道。”
陈川笑了一下。
他们开始吃饭。
番茄炒蛋有点咸,粥正好没什么味道。周遥吃了两口,觉得配在一起还行,便继续吃。
陈川自己尝过后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
“盐放多了。”
“配粥挺好的。”
他说:“你不用客气。”
“我真觉得可以。”周遥又夹了一筷子,“我以前食堂的番茄炒蛋是甜的,甜得像准备拿去做罐头。”
“你刚毕业?”
“六月毕业的。”
“什么专业?”
“视觉传达。”
陈川点点头。
周遥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一句。
“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大概。设计?”
“差不多。我现在接插画和平面设计,什么都接一点。”
说到这里,她自己觉得“什么都接”听起来很没有前途,又补充:“也不是全部,有些不会。”
“在家工作?”
“嗯。所以白天可能也会在房间里。不过我不放音乐,开会戴耳机。”
“没关系,我白天也在。”
周遥抬起头。
她看房时想象过对方的作息: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,周末可能去见朋友。这样两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,应该不太容易撞上。
“你也自由职业?”
陈川握着杯子,停了一下。
“目前没上班。”
“休息一阵?”
“可能会休息比较久。”
周遥没有继续问。
刚认识的人,说到这里差不多了。她低头喝粥,心里重新算了一遍两个人都在家的情况。电费可能多一点,午饭时间厨房可能要错开。不过这房间的租金她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。
陈川看见她短暂的停顿,却不知道她在考虑厨房,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自己无所事事。
他也没有急着解释。
窗外有人骑车过去,车后座的孩子大声喊了一句,话没喊完,车已经拐进另一条路。
周遥把空碗放下。
“你家务一般怎么安排?”
“我看到脏了就弄。”
她看了看他。
陈川也看了看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个说法好像不太有用。”
“主要是每个人觉得脏的程度不一样。”
“那轮流?”
“可以。公共地方一人一周,自己的房间自己来。垃圾满了就带下去,不用等轮到谁。”
“好。”
“卫生间的地漏也算公共地方。”
陈川点头。
周遥说完,忽然有点担心自己刚来就讲得太细。以前住宿舍,她们也制定过值日表,最后通常是忍不了的那个人先动手。
她不太想再当那个忍不了的人。
陈川把空盘子叠起来。
“这周我来吧。你先收拾东西。”
“那今天我洗碗。”
他准备说不用,话到了嘴边又停住。
“行。洗洁精在水槽右边。”
碗洗到一半,周遥的手机又响了。
屏幕亮起来,客户发了三张参考图,三张风格完全不同。
她手上有泡沫,只用小指碰了一下屏幕,看见最后一条:
“辛苦啦,今晚能看一版吗?”
周遥站了几秒,把手机重新放回窗台。
陈川正蹲在客厅检查那把椅子的螺丝,听见厨房没有动静,抬头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工作。”
她打开水龙头,把碗冲干净。这一次动作快了些。
回房间前,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酸奶盒大小的玻璃罐,放进冰箱中间那层。里面是剩下半罐的辣椒酱,罐盖外面套了塑料袋,防止搬家时漏出来。
那么大的一层,只放了这一个东西。
周遥关上冰箱,又打开,在旁边放了一盒早餐奶。

这样看起来好一点。
她回到房间,接通插线板,把电脑和画板摆出来。床单还有最后一个角没套,她拉了两下,发现套反了。
周遥松开手。
明天再说。
到了九点,陈川出门倒垃圾。
他经过周遥房门时,听见她在里面说话。
“这个可以改,但是如果增加一整个人物,工作量跟调整颜色不一样。”
停了一会儿。
“嗯,我知道之前说可以修改。”
又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说,新增的部分需要另外……”
陈川走过去,轻轻关上外面的木门。
等他倒完垃圾回来,屋里已经安静了。
他去厨房喝水,顺手将放在外面的辣椒酱袋子收进垃圾桶。冰箱上有房东贴的维修电话,号码下面,周遥不知什么时候加了一张便利贴。
“今晚九点到十一点有语音,可能会说话,抱歉。”
字写得有点急,最后一个句号戳破了纸。
陈川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二十七。
他找了支笔,在下面写:
“听不清,不影响。”
写完觉得像在评价她的通话质量,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。
“正常说。”
他把笔放下,回房间去了。
十点多,周遥出来倒水,站在冰箱前看见了那句话。
她读了一遍,低头笑了笑,把水杯放在一旁。
便利贴已经没有空地方。她从自己房间拿来另一张,贴在旁边。
“好。椅子还响吗?”
第二天早上,陈川起床,在厨房看到了她的问题。
他走到桌边,拉开那把椅子。
椅脚照旧响了一声。
周遥的房门开了。她顶着睡乱的头发,手里拎着杯子,站在门口看他。
陈川还握着椅背。
“螺丝没问题。”
周遥点了点头。
“看来是它自己的意见。”
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从中间那层拿出早餐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