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，陈川从市场买回来一袋饺子皮。
他说要包饺子时，周遥正在擦电脑旁边的桌子。她以为他已经有馅，出来看见一个白菜、一小袋肉和几根葱，才知道这顿饭还要从头开始。
“你会吗？”
“以前包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在家。挺久了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，没有马上答应帮忙。今天她原本想早点收拾完，晚上看一部自己存了很久的电影，越简单的晚饭越好。陈川早上问她吃不吃饺子，她答应的是吃，没想到还要把厨房铺满。
陈川从她的停顿里看出一点不情愿，把白菜放到案板上，说自己来，晚一点就晚一点。
“我先把桌子擦完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，她回房间，擦完桌面又给电脑关机。十二月十九日交出去的三张小卡片插图，前天收到四百五十元尾款，连同十日的四百五十元订金，一共九百元，已经结清。今天没有人等她改图，她却仍打开消息看了两次，关机前还想了一下，会不会有人在这时候找她。
最后她把电源也关了。房间安静下来，厨房传来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，先是整齐的，随后快一阵慢一阵。
她出来倒水，看见陈川在用勺子挤白菜。
“怎么这么多水？”他问。
周遥靠近，看了一眼碗里的盐。“你放了多少？”
“没多少。一小勺。”
她拿起那只勺子，发现比自己想的要大。陈川也看着勺子，终于承认可能多了点。肉还没拌进去，周遥让他先别急，把挤出来的白菜尝一点。
确实咸。他皱着眉喝了口水，说也许还得再买一个白菜。
“可以先冲一下。”
她并不保证一定行，自己在家也没有处理过这么一大碗。两个人把白菜装进滤网，用水冲过，再一点点挤干。周遥挤了一把，手冷得发木，便放下去洗温水。陈川接着挤，边挤边问是不是买现成的省事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他看她，她又补了一句：“但是已经买回来了。”
陈川笑了，把最后一把放进碗里。厨房小，两个人一同站着总会挡住一处柜门，他要取酱油，她就端着水杯退出去，坐到餐桌旁等。
他先拌少量，捏一个下锅试味。周遥本来想说这也太慢，后来想起自己改颜色时也会把几种并排放着看，便没有催。小饺子煮了几分钟，捞到碟里，看不出是好还是不好。
“先尝？”他问。
“你先。”
陈川用筷子分开，馅滑出来了一半。盐倒合适，只是味道淡。他把剩下半个给她，她吹了几下才吃，点头说能吃，葱再多一点也行。
他照着加了，又想再试一个。周遥抬眼看他，说等这顿饭吃上，大概新年已经来了。
“没那么慢。”
“现在就有一点。”
她说得直，他看一眼时间，四点四十，终于把装馅的碗端到餐桌上。
周遥回房拿来一条旧围裙。她早上还打算晚上不用做任何事，现在却已经把袖子挽起来。不是因为他需要帮助就非得过去，而是坐在那里听着碗碰来碰去，觉得一起捏几个或许比等待有意思。她先告诉他，只包一会儿，剩下的由他收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不会让你一直包。”
桌上铺了一个干净托盘。他先示范，馅放得不多，皮对折，把边捏紧，出来像一个扁袋子。周遥照着做，第一只还像，第二只一捏，肉馅从旁边挤了出来。
她拿筷子把馅拨回去，边缘却沾了油，怎么都不太合拢。陈川伸手想替她捏，她把饺子移开一点。
“我自己弄。”
他把手收回，继续包自己的。她又试了几次，最后干脆拆开，换一张皮。那张弄坏的放在碗边，陈川问还要不要，她说先留着，不知道能干吗。
“煮面片？”
“也行。别把这一碗全包坏了就行。”
他正在往第三只里加馅，听见这句，把筷子上的一半放回去。
周遥渐渐找到用多少的分寸，做得仍不快，却不用每个都返工。她把包好的一只立在托盘上，发现肚子太圆，怎么站都歪。陈川旁边那些反倒排得整整齐齐，像一排很矮的布袋。
“你怎么都站得住？”
“底下压平。”
她试着压，饺子向旁边一倒，刚好碰到他放下的一个。两只贴在一起，她笑起来，拿起来重新分开。他看着托盘，也笑了，伸手把自己的往远处挪一点。
窗外已经暗了，餐桌上方那盏灯把两个人的手照得清楚。周遥左手托着皮，右手捏边，指腹上沾了薄薄的面粉。陈川做完一个，看见她低头数自己那一排，忽然舍不得她只包一会儿就走。
他没有把这话藏在继续添馅的动作里，直接问她能不能再包十个。
“你想早点吃？”
“也想你再坐一会儿。”
周遥手里的皮没有合起来。她把目光转到碗里，又转回来，他仍低头包着，耳根却有些红。厨房的窗没关严，风把一截塑料袋吹得贴上柜门，她听见那点轻响，才继续捏边。
“十个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没有数自己已经包了多少，接着拿下一张皮。等到托盘满了，陈川把它端走，周遥手里的第十个才刚合上。她叫他回来拿，他走到桌旁，伸出一只手掌。
她把饺子放上去，又在他掌心上方把那一道翘着的边捏好，没有碰他的手。
“这个别弄丢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小心托着进厨房，放进另一只小碟，没跟托盘里的挤在一起。
煮第一锅时，周遥洗完手，回房间找电影。那部电影两小时多一点，真等到晚上十点再看也太迟。她把电脑抱到客厅，问他想不想一起看，说明不是喜剧，可能有点慢。
陈川正在看锅里的饺子浮起，问大概讲什么。她说是一个人回到旧住处，跟以前认识的人重新见面，自己也没看过。
“那吃完看。”
这回他没有先问能不能另选。周遥在桌边摆好电脑，插上电，顺手把饺子碟留出位置。她今天本来要做的事只剩这件，没有因为多包了半小时就消失。
第二锅端上来时，第一锅已经吃了一半。陈川认出一只立不稳的，说这是她的，她看了一眼，说不一定，刚才他也有两个歪的。
他想分辩，锅里又响，便先回去捞最后几个。
周遥等他回来，把电影停在开头，没有自己先看。热饺子在两个人面前散气，她夹起一个咬开，边缘比馅厚了不少，却没有破。那只被他单独放进小碟的也煮熟了，放在她碗边。
“你的第十个。”他说。
她伸手拿起筷子，把它夹进自己的碗里，没再分给他。
电影确实慢。吃完后他先洗碗，她停下来等，换他回来时又暂停了一次，让自己去倒水。两个人终于把最后一段看完，已经快九点。片尾音乐响着，陈川说有一段自己没有看懂，周遥也说没有。
她把进度往回拉一点，看了几分钟，仍没得到很确定的答案，便关掉了。
手机上陆续有朋友发来的新年问候。方敏发来自己和同事吃饭的照片，周遥回她一句，没提今晚的饺子。陈川收到宋扬的语音，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，笑着回了两句。
他们各自给家里打电话，房门一度都关着。十点多周遥出来接水，发现陈川在把剩下的生饺子一只只分开放进冷冻层。他包得比计划多，晚饭吃不完，明天还能煮一顿。
她蹲下来帮他把盒盖拿着。他挪好位置，接过盖子扣上，说今晚还差一点才像个过年。
“现在只是元旦。”
“也是。”
她站起来，膝盖有点酸，扶了一下冰箱门。陈川没有急着关，等她站稳才合上。两个人回到客厅，电脑已经收起，托盘洗干净靠在墙边，桌子上只有她刚倒的水。
周遥明天想睡晚一点，今晚也不准备守到零点。她说先回屋，他应了一声，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住她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还有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先说。”
她看了看他，笑着回了同样一句。门关上以后，陈川坐了一会儿，去把厨房那一袋剩下的饺子皮封好。少了馅的两张皮夹在最上面，一角已经干了，他没有扔，放进冷藏，准备明天同最后几个一起下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