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川把书合上时,周遥已经在门边站了一会儿。她穿上浅灰外套,拉链只拉到胸口,手里拿着一个折好的布袋。
“十分钟到了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看手机,十一分钟。最后那段多读了一遍,还是没弄明白,便把书签夹进去,起身找外套。
周遥没有催第二次,等他换鞋的时候,却低头把布袋重新叠了一遍。画他时半小时过得很快,这十一分钟倒像被分成了好几截。她已经把画本收好,出来又回去取手机,再出来,窗边那个人还在看书。
陈川穿了深色夹克,锁好门,问她想买什么水果。
“橘子。再看看别的。”
“去巷口?”
“先去那儿。”
十二月六日的太阳下去了些,楼前晒被子的人正往家里收。周遥经过一床蓝花被子,忽然闻见晒热棉布的味道。她在临水的冬天也闻过,母亲会让她接住被角,不能拖到地上。现在只要从旁边绕过去,不必帮谁扯平,倒有点想摸一下。
巷口水果店的橘子分两筐,外观漂亮的贵一点。陈川拿起一个便宜的,问能不能尝。老板从旁边挑了一个切开,给他们各递一瓣。
周遥把那瓣放进嘴里,先皱眉,过了一会儿又嚼起来。
“酸?”陈川问。
“刚开始酸。后面还行。”
“后面已经咽下去了。”
她看他一眼,拿纸巾擦手。“我就想买这个。”
他原本打算挑甜的,听她说完,放下手里的袋子,让她自己拣。周遥拿了七八个,称出来不到两斤,自己付钱。陈川另外买了两个苹果,没有往她的袋里装。老板把小票递来,他接过,揉一下放进衣袋。
出门时周遥没有往回走,站在路边看前面。
“要不要再走走?”
陈川顺着她的目光看。那条路通向河边,走过去还要一阵。他刚从暖和的屋里出来,觉得风吹耳朵,有点不想沿河绕一圈。
“河边今天应该冷。”
她嗯了一声,转身朝槐树巷走。他跟上去,走了几步才发现,自己说的是河边冷,她却像听见了要回家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没想好。出来都出来了。”
她回答得轻松,脚下没有停。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,橘子并不多,这一趟不到十五分钟,连他刚才看书的时间都快赶上了。
“前面那条街可以走。没那么空。”
周遥停住,回头。“你不是想回去吗?”
“我不太想去河边。别的地方行。”
她这才转回来,和他一起过马路。等待绿灯时,陈川把夹克拉到领口,看见她也把拉链拉高了。他没有问她冷不冷,她自己会处理;她却望着他的衣领,说怎么把毛衣挤得鼓起来了。
他低头整了整,没整平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走起来就看不见了。”
绿灯亮了。周遥先走出去,笑了两声,橘子在袋里碰出闷闷的响。
她只是想同他多待一会儿,买什么、走哪里,本来都没那么要紧。但他提起河边冷的时候,她还是立刻觉得自己的邀请多余,差点连这点愿望也一起收回。现在他们走到另一条街上,旁边有裁缝店、药店和正在拖地的小面馆,她才觉得刚才自己走得太快。
陈川不知道她想到这么多。他在找上次经过时看见的旧唱片铺,走到记得的位置,发现那其实是一间卖音箱和配件的小店。橱窗里摆着几张唱片,后面却全是盘起来的线。
“我记错了。”
周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,蹲下一点,看橱窗底下那只很旧的小音箱。它外壳泛黄,网罩上有一块暗色,她说她父亲以前有个差不多的,旋钮一转就沙沙响,得停在某个地方才能听。
“现在还用?”
“不用了,搬店的时候不知道收哪儿去了。”
她说的是母亲那间缝补店,从原先窄一些的铺面搬到如今那间,还是她读中学时的事。陈川没有追问年份,只听她讲父亲有一回调了半天,最后发现天线没有拉出来。
“你在旁边看着?”
“我也是最后才发现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。陈川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早提醒,听到这里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再往前有一家文具店,周遥说进去看两分钟。他跟着进去,却对门口一排小印章生了兴趣。印章图案都是普通动物,盖在试印纸上,有一只鸭子印不全,缺了半边嘴。
他换个角度压,还是缺。
周遥已经看完架子,回到门口,发现他在试第三遍。她把布袋放在鞋边,拿起那只印章,先在印泥上轻轻按过,再用手掌均匀压下去。
鸭嘴仍缺着。

两个人看了片刻,她低头看章面,终于发现边缘原本就掉了一小块。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她说。
陈川松开眉头。“我还以为盖这个也要学。”
她给旁边的一只小猫盖好,纸上多了一只尾巴歪着的猫。店员说试印纸可以撕一段带走,周遥没有要,陈川倒把那三只缺嘴鸭子的部分撕下,折了折,收进苹果袋里。
“带回去干吗?”
“不知道。盖了这么久。”
她觉得这话很像他会说的,又觉得自己以前没有看过他为这种东西认真。她平常想他的时候,想的多半是饭、散步、书,或者他站在厨房门边等她把一句话说完。今天他对一只盖不全的鸭子有点不服气,她反而更想靠近一些。
两人没有买东西。走出文具店,街上的灯陆续亮起来,天已经不适合继续看橱窗里那些细小的东西。周遥把布袋提起,陈川问重不重,她说不重,便仍让她拿着。
经过面馆时,热气从半开的门往外散。周遥慢下来,看墙上的食物照片。陈川也停住,问要不要在外面吃。
“家里还有菜。”
“明天也能吃。”
“你想吃面?”
“闻见了。”
她又看一眼,推门进去。两个人坐到靠墙的小桌,外套不用脱,只把拉链松开。她点带一点辣的,他点清汤,面端上来以后,颜色看着倒差不多。
周遥吃了两口,说这个辣不太够。陈川把桌边的小碟推过去,她加了一点,低头拌面,抬起脸时鼻尖被热气熏得亮亮的。
他想起下午她坐在餐桌另一边看自己,不知道她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注意一个人的鼻尖。这念头让他自己觉得好笑,便低头喝汤,没有说。
吃完各自付账。出门风比刚才大,周遥把手缩进袖口,布袋的带子搭在腕上,橘子在里面往下一沉。陈川提着苹果,走在她旁边,没有再找别的店。
到槐树巷时,她说今天那家文具店什么都没买,倒待得最久。
“因为印章坏了。”
“你不是也看别的了?”
“看了。没想买。”
她点点头,觉得以后出来可以少准备一个买东西的理由。这句话她没有说给他,到了楼道才问:“下次还可以往这边走吗?”
陈川伸手按亮灯。“可以。那家店应该还在。”
“不是一定要去店里。”
他转头看她,随即明白了,点一下头。
进门后两个人各自洗手。周遥把橘子放在自己的盘里,剥开一个,果皮在指甲下喷出一点细细的汁。陈川洗完苹果出来,她分了半个橘子给他。
他吃下一瓣,眉头动了一下。
她忍着笑。“后面还行。”
“我再试试。”
他又拿一瓣。那三只鸭子放在苹果旁边,纸角被水沾湿了些,周遥抽了一张纸垫在下面,先把自己的橘子吃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