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川把背包放到客厅地上,掏出一张已经卷边的电影票。
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票根上半截字磨掉了,只剩座位号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它放进垃圾桶,又从外侧小袋里摸出两枚硬币。
周遥端着杯子出来,看见他蹲在那里。
“你这个包也藏东西。”
“比你的少。”
“你还没看过我的呢。”
她绕过背包,在桌边坐下。十一月一日,榆湾终于凉下来,窗户只开着一道缝。她套了件米白色宽松薄毛衣,袖口盖住一半手背,端杯子时得先往上卷。陈川仍穿那件浅灰长袖,面前放着一件薄外套,折了一半,又打开重折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涧石镇。住两晚。”
“很远吗?”
“客车两个多小时。三号去,五号回来。”
周遥把杯子放下。她在手机地图里见过这个名字,但从来没去过,印象中有河,有比榆湾更窄的街。她问他去做什么,陈川说走走,带手机看看能不能拍点东西。
“你找到活动了?”
“没有,就自己去。”
她哦了一声,看他把外套叠成小小一块。背包其实够大,装两晚的衣服还空着半边。他盯着那块外套,像是不太满意它鼓出来的形状。
“还有谁?”她又问。
“没约别人。”
陈川抬起头,终于接上了她的目光。
“你想去吗?”
这句话比周遥以为的来得晚一点。她原本只想随口问行程,问到后来却有点在等。他真正开口,她又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不一定赶得上。”
十月二十七日,先前合作出版配图的联系人发来新内容。这次是四张小配图,总共八百元,四百订金当天到账,答应十一月五日交稿。工作量比上一单少,时间也够,她当时很痛快地接了。
后来她才发现,自己把“还有一周多”想得太松。先试一种画法,不满意,第二天再试;一张草图觉得应该换,换完又觉得原来的更自然。直到周五把草图发出去,她才算坐稳了这一单。客户昨天确认了草图,今天可以开始上色。
现在她有四张确认过的线稿,零张完成图。
“我五号交。出去两天,大概不行。”
陈川点头。“那你先做。”
他把外套放回包里,继续整理。周遥拿起杯子,喝到嘴边,觉得水已经不热了,又放下。
他不劝,她应当轻松才对。可他这样很快接受了,她又有一点不想就此结束。
“你怎么突然选那两天?”
“看了天气,也看了房间。不是周末,人可能少点。”
“你房间都订了?”
“还没付。想今天定下来。”
周遥拿出手机,让他把住处发来。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小旅店,房间照片里床单白得发亮,窗外只能看见另一面墙。她往下翻了两张,找到公共小院的照片,院里一只塑料椅靠着门边。
“这地方看着挺小。”
“我也没想住很大。”
“我是说镇子。”
陈川笑了,往她旁边挪了一张椅子,把地图打开给她看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不是很方便,中途还要经过几个站。镇子也没有他打算走三天那么大,他想着到了以后往河的上游走一段,不一定待在街上。

她看着地图,手指往旁边拖,发现有条路一直伸到河边。
“这边有个渡口。”
“看见了。到时看看能不能走过去。”
“你不要又把另一个桥当那个桥。”
“这次先看名字。”
她笑完,继续看那条路。上次去旧桥,回来路上她有一点困,但并不累。画木船的那一页还在本子里,后来她又画了半个方敏的头,两页挨着,翻起来很容易看见。
陈川把手机收回来,没有立刻离开桌边。
“要不等你这单做完再去?”
周遥看着他,听见房间里自己的电脑响了一声。那是她刚才开着的计时提醒,一段时间到了,本来该继续画。
她有一瞬间想说好。
可是他已经查好了车和住处,包也翻出来了。他说过想一个人慢慢走,这趟路原来就是他自己定的。她只是刚听见,才想跟着去。
“你去吧。我不知道交完以后还会不会改。”
“也可以换个地方。下次一起。”
“下次再看。”她说完,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把事推走,“我是想去的,这次不行。”
陈川点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这次没有马上低头整理包。周遥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,肩膀松了一点,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间。
“我得回去上色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你回来给我看看那条路。”
“渡口那边?”
“拍得到就看。”
他应了,等她关上房门,才把地图上的那个位置收藏起来。
午后陈川订了旅店,买了三号的客车票,没有把五号回程也提前排满。他把住两晚的安排告诉周遥,回来晚饭前再确认,不请她留饭。周遥回复知道,随后发来一张截图,圈出一段被地图标成步行路线的路。
“这一截绕得怪,到时别光看手机。”
他回了好。
她的提醒让他觉得这次出门有了一点不一样。他原来以为,自己想去的地方,只要查好了便可以走。现在还是可以走,只是有人想知道他会走到哪里,回来又想听。
他将两件换洗衣服放进包,没有带很多东西。水瓶临出门再装,书带一本,纸书签夹在中间。蓝色小画留在柜子里的硬文件夹,和上次回松桥时一样。
周遥在房间里给第一张图上色。她起初下笔很快,过了一会儿觉得人物衣服的颜色太抢,往后撤销几步,重新调。手机就放在画板旁边,地图截图停在聊天记录里。
她点开旅店照片看了一遍,最后还是退出来。
这两天如果少拖一点,也许真能在三号前做完。她按自己平时的速度估了估,算到夜里一点,又算到第二天晚上,算完觉得心里更烦。
她不是不能赶,是赶完以后还是得等反馈,坐在客车上也会惦记文件有没有发对。带电脑出门并不难,难的是她想出去,又不想把工作一起背过去。
傍晚她出来吃饭,陈川已经把包放在自己的房门边。她看了一眼,去厨房热中午剩的饭。他煮了自己的面,没有问她进度,她也没有主动报。
他们在桌边遇上,随口说了几句天气。周遥吃到一半,才想起要说什么。
“下次要过夜的话,你早一点问我。”
陈川放下筷子。
“不是提前告诉你?”
“问我。”
他看着她,隔了一会儿说:“好。”
周遥继续吃饭。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想,自己是不是把一个普通室友的出行问得太多。她今天没法去,已经说清楚了。下次他要不要问,也是他说了算。
碗里的饭凉得快。她把最后一口吃完,回房间继续第二张图,先将手机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