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敏在门口脱鞋的时候,说自己今天不吃晚饭。

“我五点半就走,跟同事约好了。”

周遥说知道,先把一双干净拖鞋递给她。方敏穿进去,转了转脚,觉得鞋大,走路拖着响。客厅里陈川刚把椅子推回桌下,听见声音便过来打了招呼。

她们说好周日下午见面,周遥提前告诉过他。他本来想去泳馆,出门前被一本看了一半的书绊住,拖到现在也没走。

“你们坐,我等会儿出去。”

他说完去拿水瓶。方敏往旁边让了一步,等他走过去才小声问周遥:“他要专门给我们腾地方吗?”

“他本来就要去游泳。”

“那就好。我还想下次再来。”

周遥笑了,带她进自己的房间,门留了一条缝。

十月十八日,下午的阳光落在书桌前,晒得衣柜旁边那块地板发亮。方敏把包往椅子上一放,周遥赶紧说别放那儿,自己要坐。

“你就这么一把椅子?”

“床也可以坐。”

方敏把包移走,坐到床沿上,看见她桌角的泳镜,又拿起来看了看。

“还在学?”

“昨天上了第二次课。今天胳膊有点酸。”

“已经会了?”

“没有。我自己觉得比上次好一点,教练说还得练。”

昨天那节课还是九十八元的单次课。周遥没报长期的,接下来的时间没有完全定下,怕买完以后为了不浪费又把自己弄得很赶。

方敏点头,把泳镜放回原处,说她最近每天上班也在练一件事,练着不把鼠标扔出去。

周遥转过身问怎么了。方敏原本只想带过,被她一问,便把一张活动海报从最初的样子讲到最后,讲了十多分钟,中间自己笑了两次。

“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哪个。”

“最后选了哪个?”

“第一版。”

周遥趴在桌上笑,方敏踢了踢她的椅脚,让她别幸灾乐祸。

她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事,只是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,终于轮到自己不用应付最后一句“辛苦”。她笑完问方敏吃没吃东西,去厨房拿了两只小碟子,装了前天买的饼干。

陈川已经出门了。餐桌上有他倒好却没喝完的一杯水,书合着,硬纸板书签露出一角。

方敏出来接水,看了一眼客厅墙上,又看了看桌子。

“你送他的画呢?”

周遥端碟子的手停了停。“他收起来了。”

“哦,我以为会挂着。”

“又没装框。”

“也对,纸容易卷。”

方敏只说了这一句,接完水便回屋看她最近的个人小画。周遥却忽然又想起那幅蓝色的餐桌角。

陈川当时说喜欢,收进文件夹,也给她看过怎么放。他并没有答应把画挂出来。她一直记得那天,只是后来不太好再问,好像问了就变成提醒别人夸奖。

今天被方敏提起,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想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打开过。

回房间的时候,方敏正翻她本子里那页桥边的木船。周遥把饼干放下,伸手扶住本子的脊,没有去抢。

“这个是哪里?”

“榆河那边,一座旧桥。”

“你最近出去挺多。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她说完才觉得不准确。九月底去了泳馆,十月初看了桥,昨天又去上课。出门的次数并不很多,可她已经不用每次都给自己找个买东西的理由。

方敏看着鞋的那几笔,问是不是有人站在旁边。

“陈川。”

“你们一起去的?”

“嗯。”

方敏抬起眼看她,嘴角动了动,又低头把纸页翻过去。

“这只船画得挺舒服。”

周遥知道她想过别的问题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方敏问,还是希望她就这样不问。最后她把另一页空白铺开,问方敏要不要坐着,她想练一张人像。

“你今天就别画我的脸了。”方敏说,“昨天熬夜赶活,照镜子都不想看。”

“那只画头发。”

“头发倒可以。”

她们边画边说,方敏坐得越来越歪,后来自己躺到床上,周遥只画了半边脑袋。五点多,两个人才想起约好的时间,方敏起来找包,摸了好一会儿手机,原来刚才放在自己腿下压住了。

周遥送她到楼下。

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,树叶从路边滚过。她拢住衣服,听方敏说下个月想去剪头发,问她要不要一起。

“你不是才剪?”

“它又长了。”

“我的也是。”

“那到时再约。”

方敏走了,周遥没有马上上楼,顺便在小超市买了一袋吐司。收钱的阿姨问她要不要热豆浆,她摇头,拎着袋子回家。

陈川在她之前几分钟回来,头发吹干了,换了一件浅灰色长袖。他把水瓶搁在厨房,正在找锅盖。

“方敏走了?”

“走了,跟同事吃饭。”

他哦了一声,打开下面的柜门,才看见锅盖被自己立在另一侧。

周遥站在厨房门口,想了一会儿,直接问:“我那张画,你后来还看吗?”

陈川拿着锅盖,转过头。

“看。”

“放在文件夹里不是容易忘吗?”

“我放柜子里面了,拿衣服的时候能看见。”

她本来觉得他说看,自己便可以不问了,可这句话让她更想知道。

“你会拿出来?”

“有时候。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还拿了。想看看我是不是记错了,画里的书放在杯子哪边。”

周遥没想到是这么小的原因。她都不太记得哪边了,靠着门框笑了一下。

“哪边?”

“左边。”

“你背得比我清楚。”

他也笑,把锅盖放上灶台。她仍站在门口,看他从袋里拿出青菜,又把袖口往上推。浅灰长袖有一点宽,推上去便慢慢往下滑。

她多看了两眼,转身回自己房间,把小本子放好。

晚饭后,周遥洗碗,陈川擦了桌子。他听见厨房里很低的歌声,起初以为是她手机放的,走过去才发现她戴着耳机,偶尔自己哼一句。

“你听什么?”

她摘掉一边耳机,把水关小。“一首旧歌。大学的时候听的。”

“好听吗?”

“我觉得好听,你不一定。”

陈川看了一眼她垂下来的那只耳机。她把碗放上沥水架,用毛巾擦干手,问他要不要听。

他点头。

耳机线不长,周遥退到餐桌旁坐下,陈川坐在邻近的椅子上。她递给他一边,自己把另一边戴回去,又把进度拉到开头。

音乐很轻。他听过很多原来世界的歌,来到这里以后,偶尔也会遇见旋律相近却不是那一首的时刻。今天这首完全陌生,前奏里有一声像在敲玻璃的响动。

夜晚餐桌旁,周遥和陈川各戴一边有线耳机听歌,手机放在桌上,两把椅子之间留着空隙。

他看向周遥,她正盯着手机,等人声出来,才把屏幕扣到桌上。

两把椅子之间留着很窄的空隙。她侧过头,想看他的反应,眼睛碰上他的目光,又转回去。他能闻到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,不浓。耳机线搭在桌边,他想伸手理,手抬了一下,又放回腿上。

周遥听着熟悉的那一段,忽然也不太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她只是想把这首歌给他听,并不要求他一定喜欢。可他真的坐在这里,她又希望他听得认真些。

他没有问歌名,也没有说评价。

唱到后半段的时候,她想起以前在宿舍里赶图,同一首歌反复放,室友说再听要背下来了。那些晚上离现在并不久,她却已经在另一张桌子旁,把耳机分给另一个人。

歌结束,陈川把耳机摘下来。

“前面那个声音挺好听。”

“敲玻璃那个?”

“嗯。后面没有了。”

“最后还有一点。”

她把进度往回拉。他又戴上,顺着她说的地方听。

周遥看了他一眼,把手机放在他们中间。厨房的碗还滴着水,窗外有人按了两声喇叭。她没有去关窗,等最后那个很轻的声音过去,才伸手按了暂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