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问出那句话的时候,陈川已经把鞋穿好了。
“你今天出去拍照吗?”
他扶着鞋柜,抬起头。“想去看那座桥。”
“铁路片里那座?”
“嗯。坐公交过去,到了再走一段。”
她站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件薄衬衫。本来想把它挂回衣柜,听完却又往身上套。
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陈川停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。“今天?”
“你不是今天去吗?”
“是。我以为你要上课。”
十月四日,星期日上午,她原来确实想再去泳馆,昨晚才发现可约的时间跟自己想的不一样。她没有硬凑,问了下周的安排,暂时还没付钱。
“今天不去了。”她把袖子拉直,“你等我十分钟。”
陈川把门口的钥匙重新放下。
她关门换衣服。十分钟里,他又去接了两杯水,把其中一杯倒进自己的水瓶,剩下的喝掉。等她出来,已经过去十二分钟,头发扎起来了,衬衫下面是白色短袖。她背着平时装画板的帆布包,看起来像要去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带了多少东西?”
“一个小本子,一支笔,水。还有纸巾。”
“我也带纸巾了。”
“那今天够用了。”
她锁上房门,走到玄关。他看见她包带上翻出的一角,伸手指了一下,她低头把带子拧正。
两个人出门时不到十点。
公交车开过榆河,窗外楼房越来越矮。陈川把地图打开看了两次,第二次看完,脸色有一点犹豫。
“我们好像坐到另一边去了。”
周遥凑过去看。地图上的蓝点已经过了桥,他们要去的旧桥还在下面一小段。
“走得过去吗?”
“能,就是要从河边绕。前面那站下。”
她靠回椅背。“那就下。”
车到站的时候,他走在前面,手还停在扶手上,等她跟过来才松开。周遥没太注意扶手,只顾着看路边一家店的门脸。店名是红漆写的,有一个字被后来装的遮雨棚挡去一半。
她忍不住指给他看。
“老板可能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,忘了别人还要看。”
陈川回头望了一眼。“也可能棚子装完才发现。”
“那得多生气。”
说完,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拍了门脸。没拍到顾客,倒把陈川的半只鞋拍进去了。
她看了看,没有删。
河边这段路不好找。小巷尽头有一条窄道,沿着围墙过去,又忽然变成能看见水面的台阶。他们走下去,才看到旧桥的侧面。
桥比片子里显得小。栏杆漆色暗了,桥墩旁边停着一只没用的木船,水面反光,把船底照得轻轻晃动。桥头有两个老人坐着说话,旁边一辆自行车歪靠在树上。
周遥先看桥,又看陈川。
“你失望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笑起来。他也笑了,举着手机找角度。
片子里镜头慢慢推过来,光也恰好。站在这里,他能看见水边的饮料瓶,桥后面还有晾着床单的楼,挪哪一步都不能让所有东西一起好看。
他拍了几张,越看越觉得跟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。
周遥坐到旁边石阶上,拿出小本子。她不急着画整座桥,只画木船侧边的一小段,线条没有擦,歪了便在旁边再添一道。
“你要画多久?”陈川问。
“十几分钟。你先拍你的。”
他沿着水边走开,没走很远。回头的时候,看见她把一条腿往里收了收,给下台阶的人让路。那人提着菜,她的小本子抵在膝盖上,笔在纸上停着。
他把手机举起来,又放下。
周遥刚好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想给你拍一张。”
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,随即觉得动作太明显,把手放回本子上。
“现在?”
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等一下,我别拿这支笔挡着脸。”
她把笔夹进本子,不知道该看镜头还是看水。陈川说都行,她便更不知道了。
“你这句话没什么帮助。”
他低头笑了一下,再抬起手机的时候,她还在笑。快门按下去,照片里的她没有端正坐好,肩膀微微歪着,一只手正准备把本子合上。

“拍好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看。先嫌自己眼睛没完全睁开,又觉得笑得还行,往后划时发现还有一张,只有石阶和她的鞋尖。
“这张怎么回事?”
“刚才手滑。”
“留着。以后可以说我去过。”
陈川把两张照片发给她。她收到以后没立刻存,先把屏幕锁上,走回石阶收本子。那张侧脸照留在对话里,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当着他仔细看。
他们过了桥。另一头有间小杂货店,门口的冷柜半开着。周遥买了一瓶酸梅饮料,陈川买了水,各付各的。店主找不开零钱的时候,她从包里翻出两个硬币,垫给他,他当场转回来。
“你包里还藏着什么?”
“一张过期的票,估计也有。”
“哪个电影?”
“还没翻出来。”
她说完自己笑了,拿着饮料,走得比他快了两步。前面的人骑车过来,她往里让,陈川也跟着挪到围墙边。两人的肩膀近了一下,很快又分开。
桥这头没有他们想象的早餐店,只有面馆。快到十二点,周遥已经饿了。他们在门口看了价目表,各点一碗面,坐在电风扇吹得到的地方。
陈川把刚拍的几张桥照给她看。她看完,说木船那张可以。他觉得桥本身反而像配角,但那只船确实比桥好拍。
“你画的呢?”
周遥把本子翻开,推到桌子中间。
纸上有船,有石阶的一角,还有旁边两只没画完整的鞋。她刚才画着画着,又去留意了别的东西。
“这个是我的?”陈川指着鞋问。
“差不多。不太准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她只画几条线,就已经能看出鞋边松掉的那一点系带。
“你画得很快。”
“这又不用给人改。”
她把本子收起来。面上桌,汤很烫,两个人都先等了一会儿。陈川拿纸巾擦掉碗沿沾着的一点辣油,周遥把衬衫袖口卷上去,开始挑面。
吃到一半,他问她下午还要不要去别的地方。
她想了想,摇头。“想回去洗头。桥看完了,没必要一定再找点什么。”
“行。我也是。”
回程他们找对了公交站。车上的人比来时多,只剩一张座位。周遥坐下,陈川站在她旁边,扶着竖杆。车子拐弯,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背包上没拉好的外侧拉链往上拽了两寸。
“掉东西之前先拉上。”
他低头看见她的手,赶紧把包往前挪了一点,让她方便些。
下一站有人下车,旁边的座位空了。他坐下来,周遥把自己的包放回腿上,忽然笑着说:“原来你也会把人带错路。”
“今天主要是桥有两座。”
“好,怪桥。”
他没再解释。车重新开动,窗外一排树往后走。周遥点开那张照片,仔细看了自己笑起来的样子,然后把它存进相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