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把泳镜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时候,镜片上还贴着一张小膜。

她以为已经撕过了,戴上以后才发现眼前一直是雾的。坐在泳池更衣室的长凳上,她把膜揭下来,折成小小一片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
星期日的下午,长凳上挤着好几个包。有人一边擦头发一边接电话,有人的拖鞋掉到了凳子底下。她刚才站在门口找了两次柜子,终于确认自己的钥匙号码没记错。

今天没有陈川陪着。

前天她报名时还想过要不要告诉他。最后是在晚饭时说的,说自己约了周日下午的一节成人游泳体验课。

陈川抬头问在哪里,她说还是上次那家。他便点点头,又问几点结束。

“我可能还去买点东西,不一定直接回。”

“那你吃晚饭之前说一声。”

“好。”

这事就这样定下了。她没有请他教,他也没有提出在旁边看。

八月那次下水以后,她断断续续想了很久。天气热的时候想,看到别人游过来时也想,回家一忙又搁着。最近六张插画交了,周二傍晚尾款六百到账,她把账本里那一行划掉,才觉得自己可以安排一个不用盯消息的下午。

体验课九十八元。她付钱时还是犹豫了一下,付完便把时间写进手机里。

现在到了更衣室,她又有一点想取消。

泳帽卡着耳朵,泳镜太紧,泳衣外面总觉得应该再套一件什么。旁边的人都很熟练,只有她像在临时研究自己该怎么出去。

周遥把背包锁进柜子,走了两步,回去检查了一遍柜门。

这一次确实锁好了。

泳池里面比更衣室亮,水面的声音一阵一阵推过来。她找到工作人员说的集合位置,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。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把眼镜放在椅子上,一个男人一直在调整泳帽,剩下那位阿姨跟教练确认自己今天可以慢一点。

教练说可以,让大家先说以前有没有学过。

周遥轮到的时候,回答去过一次,基本不会。

“那今天先熟悉,不着急。”

她听完稍微松了口气。课还没开始,她已经把自己想象成最慢的那个。

后来四个人果然谁都没快到哪里去。

教练让他们在浅水区域练习,示范完再一个个看。周遥认真听的时候觉得很简单,轮到自己就顾不上刚才说的顺序。她扶着池边停了两次,脸上的水越擦越多,泳镜也重新调整了好几遍。

旁边那个姑娘笑着说,她刚才把自己的脚绊了一下。

周遥跟着笑,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
课到后半段,她有一小会儿觉得身体没那么沉了。时间很短,她刚想知道是不是做对,便又站了起来。

教练过来看过,让她别急着往深处去,先把今天练的这些记住。周遥点头,没有因为那一小会儿就给自己算学会。

结束时,她的头发湿在脸颊旁边,手指泡得有点皱。

“你下周还来吗?”那个姑娘问。

“还没定。”

“我也想回去看看时间。”

她们站在更衣室门口各自找拖鞋,没有交换什么长期共同练习的约定。周遥觉得这样挺轻松,今天认识一个一起笨拙的人,今天说再见,也可以。

她收拾好出来,外面的光已经软了些。

手机里只有两条新消息,一条是母亲问上周说的尾款收到了没有,另一条是方敏发来的晚饭照片。照片里有一大盘土豆,方敏说这家把两个人的菜炒成了一盆。

周遥先回母亲,说周二收到了,再给方敏发去自己的泳镜。

方敏问她是不是又跟陈川去游泳。

“今天上课,一个人。”

“可以啊。”

周遥看见这三个字,站在路边笑了一下。她本来想把练习过程说得详细些,打了两行,又全删掉。以后见面再说也行。

她先给陈川发消息,告诉他课结束了,想绕去文具店买一支笔,六点以前能回。

发完以后她站了一会儿,才发现这里回家其实有两条路。

上次跟着他走,从泳池后门出去,经过水果摊和小巷,走得快。这次她从正门出来,路宽一些,树也多一些。地图上的两条线在前面绕开,又在小区门口碰到一起。

她选了有文具店的那一条。

店里有两个小学生挑本子,一个把笔帽试了又试,另一个问老板有没有更细的。周遥在旁边等,等他们选完才拿起自己想买的笔。

她原来那支黑笔断断续续出水。写修改清单时总要在旁边划两下,划得纸边一片黑。这回她试了三支,最后买了最顺手的那支,八元。

店门口放着画纸。她蹲下来翻,看见一种尺寸跟那幅小画差不多的,手在上面停了停,没有买。

她现在纸够用,只是看见了便想起他书桌旁边那只文件夹。

陈川有没有偶尔拿出来看,她不知道。

回去的路上,她买了一个小面包。游完以后饿得比她预计快,吃完时纸袋已经捏得皱巴巴的。她走到小区门口,手机上的时间是五点四十六。

四楼声控灯应声亮了。她一边找钥匙,一边把装泳衣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。门打开,陈川坐在客厅的地上,面前摊着几张照片。

不是手机照片,是从打印店取回来的小张相纸。

“你这么快?”他抬头。

“我说六点以前。”

“嗯。我还以为你要逛很久。”

周遥换了鞋,先去阳台把泳衣和毛巾晾开。洗好的泳镜放在自己房间桌角,她看了一眼,没有像出发前那样嫌它占地方。

回客厅时,陈川已经从地上站起来,把照片收到了桌上。

“今天怎么样?”

“有一点会了,又没有。”

他笑了。“这个答案挺常见。”

“你第一次也这样?”

“我第一次光忙着调整泳镜了。”

“那我们倒差不多。”

她走到桌边,看见檐下夹子的照片也在里面。相纸比手机屏幕小,暗处没有屏幕上亮,却多了一点摸得到的感觉。

“你印了这张。”

“顺便试一下。总在手机里,划过去就没了。”

“裁了吗?”

“没裁。”

周遥低头笑了。“挺好。”

傍晚的客厅里,周遥站在餐桌旁看陈川印出的街巷照片,湿润的发尾搭在肩上。

陈川把另外几张摊开。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问其中一张有路人背影的照片拍在哪里。他说在交流活动回来的路上,又指给她看旁边窄窄的门。

她忽然发现,他那个下午确实走过很多她没去过的地方。

过去几个月,她常在屋里画图,他出门游泳、散步。问起来通常是河边,超市,泳池,听上去都是差不多的路。可照片里有旧窗子,有人在门口放了两只大小不一的花盆,还有一辆轮子已经瘪下去的童车。

他去看这些,并不是为了回来买菜。

陈川也在看她。她今天说起泳池时,语气比平时讲工作轻快,头发还没完全吹干,发尾搭在肩上。她没讲自己游了多远,只说那节课里一个姑娘差点把自己绊住,说完又笑了。

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早点问她,暑假那次以后还想不想去。

不过她今天自己去了,也挺好。

“你下次还上吗?”他问。

“我先看看下周有没有活。想上的。”

“那报名了告诉我。”

周遥看了他一眼。

“告诉你干什么?”

陈川被问住了。本来只是顺嘴一句,听起来却像她得向他报备。

“我想知道。”他最后说。

她把手里的照片放回桌上,没有马上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你下次出去拍照也说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我不一定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点点头,往厨房走。晚饭还没开始做,她很饿,已经在考虑先把鸡蛋炒上。陈川把相纸收回纸袋,过来问她要不要切一点葱。

周遥递给他菜板。

新买的黑笔还躺在她包里。等吃完饭,她准备用它写一下今天上课的时间,免得过两天又忘了是几点。

写到哪里学不会,她倒不急着给自己下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