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日下午,周遥坐在母亲的缝补店里,帮着把两条改好裤脚的裤子叠平。纸袋上写着取衣人的名字,她看过一遍,担心放错,又将袋子打开确认了一次。
刘萍在旁边踩缝纫机,低头看针走到哪儿,听见她反复翻纸袋,说没有放错,不用一直看。周遥说有两件颜色太像,母亲停下来,告诉她辨腰上的扣子,更容易。

“你看,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。”周遥说。
刘萍笑了,继续把剩下那条线走完。店不大,门口有人经过就能看见里面亮着的灯。周遥昨天坐普通火车回来,带了电脑和画板,实际打开的时间比自己原来计划的短。
她在榆湾那份出版询价终于于周二确认。六张配图,总价一千二百元,八日先到账六百,十五日草图、二十一日完成。她把内容问清,先在本子上画了几种小构图,没有因为回家三天就假装工作完全不存在,也没将整台电脑摆到母亲正在走线的桌上。
父亲午后过来,提着一袋水果,问她今天画了没有。她说上午画一点,下午在这里坐着。他把袋子放到凳子边,问这种工作是不是每个月都能一样多。
“不一样。有时候集中,有时候少。”
周建民点头,还是说如果在公司,至少到月底会知道有多少。周遥听见这句话,有一点不舒服,却知道父亲不是想证明她失败。他在工厂做了很多年,最熟悉的就是按月有一个数,突然让他理解每张图从询价到交付还不一定收齐,没那么容易。
“我知道。我现在想先做一段,看看能不能有几家一直合作的。”
“那钱要记清。”
“记着。订金、剩下的,分开。”
他问这次一千二是不是都收到了,她说只收一半,另外一半得完成确认后。父亲皱一下眉,母亲从旁边抬头说她也有取衣时才付的,先讲清就行。两种工作并不完全一样,周遥没有借这句就宣告父亲该放下所有担心,只给他看自己记的那几栏。
他看完,说知道了,又问要不要先吃点水果。她点头,拿一只洗干净,坐到门边慢慢吃。父亲没一直盯着她的收入,接着跟母亲讲路上遇见的旧同事,两人说了几句她不认识的人。
陈川在榆湾,上午接到宋扬的消息,说下午路过这边,能不能见一面。他们前阵子说下个月有空过来,一直没定,今天对方正好有自己的安排,能留两个小时。
陈川答应,跟周遥发一句,下午见同学,晚上可能在外面吃。发完又觉得她不在家,本来也不用告诉她厨房怎样安排,便添上宋扬就是之前电话里那个人。
周遥收到时,正帮母亲找一截深色线。她回知道了,问是不是上次说来玩的那个,他说是,今天只是路过,不住。她把手机放回袋里,先将线找到,不要求他接着告诉自己几点结束。
刘萍见她看消息,问是不是客户。周遥说室友,告诉自己去见同学,母亲点头,又问叫什么。她说陈川,河川的川。
“跟你一起去买菜那个?”
周遥抬头,自己前两天发家里消息时确实讲过买菜,没想到母亲记住了。她说是,母亲回答两个人都愿意说清安排就好,没有把一条消息问成什么时候带人回家。
周遥拿着那截线,过了一会儿才递到母亲手里。店门口有客人进来,问裤脚能不能现在改。刘萍看时间,说今天要晚一点,前面还有一件,对方同意,便量了位置留下。
周遥看着母亲把新衣服放到旁边,想起自己在客户消息里也经常被问能不能马上。母亲有时答应,有时让人明天来,并不每次都说得特别好,也会遇到改完对方还是觉得不合适。她以前坐在这里,只留意针和线,没那么认真看过这些话怎么说。
她不准备拿今天的一段观察回去教别人做生意,只将旁边的纸袋摆好。母亲说不用全挤到门口,等会儿拿东西的人来了再往前搬,她照做,将一只凳子腾出来。
傍晚,父亲先回家做饭,问她们几点过去。刘萍说把现在这条线收好就关门。周遥准备拿包,母亲却在那件新留下的裤子前停住,说这条如果现在做,明天少一件事。
“不是说晚点来取?”周遥问。
“嗯。但现在手上顺。”
她看着母亲,想起自己每次保存以后又想动一笔,笑了一下,重新坐下。她们没有因此互相批评作息,只做完那一小段,再把机器关好。
店里的灯最后才灭。走回家时,周遥帮母亲拿着小袋,路很熟,几处店换过招牌,转弯的位置却还在。刘萍问她明天车票几点,她说明午后的,三小时左右到榆湾,回去还得坐车。
“电脑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也要带回去。”
母亲笑,说知道,不是要把东西落在这里。周遥也笑,想到自己上午一边找充电线一边问父亲有没有看见,陈川大概也会这样。他们在家里都不是忽然变得特别能安排的人。
吃完晚饭,周遥回自己房间,把出版草图看一遍,定下明天路上想想哪张。她没有承诺在车上一定画完,先把笔和本子装好,又检查电脑的文件备份。
九点多,陈川发来消息,说跟宋扬坐着聊了很久,对方有自己的工作烦恼,也想休息几天,后来还是得回去。他没有把朋友讲的私人细节转给她,只说今天见着挺好。
周遥回复,自己在母亲店里坐了一下午,比想象的晚才回家。他问店里忙不忙,她说普通,只是总想把手上最后一点做完。陈川回了一句,这个听着像你。
她看完,笑了,又认真想了一下,确实像。她问他明天晚上在不在,他说在,问要不要先做饭。周遥说先别等自己,车到了再联系,晚了就各自吃。他答应,没有把上次一起买菜的晚上当成她每次回来都该赶上的事情。
周遥将手机放下,抬头看自己旧房间的灯。明天还要回榆湾,这里也仍然是她住过很多年的地方。她关掉电脑,听见厨房里父亲在放碗,走出去问要不要帮着收最后两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