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周遥发现自己带来的行李箱终于空了。最后一条旧围巾原本塞在箱底,拿出来时已经折出几道印。现在天气还热,她把它放到衣柜上层,将箱子合上,推进床底。

窗外有人收被单。客厅的椅子没再响,陈川晚上坐着看书,她能听见的只剩翻页声。新买的黄色拖鞋用了一阵,鞋面上沾了一个铅笔蹭过的灰点,她擦掉后留了一点浅印,没有因此就觉得买错了颜色。

那份拖了几天的新报价最后没有谈成。对方还想按原先的价格多加一张,她解释了两次,八月二十六日回了这次没办法接。发出去以后,她一度又点开聊天,想补一句如果少画一点可以再谈,最终没有发。

不接这一单,晚上确实多出一些时间。她也并没有立刻轻松,月底看收入时还是会想,如果答应了,是不是至少多一笔。她将这种念头放着,画了一张很小的纸袋,画到一半,又觉得不好看,干脆停了。

八月二十九日,陈川接到母亲的电话,问他下周回不回来。父亲那几天在家,她也没有安排去别处。他前两天已经问过,听到她再说一次,便决定买九月三日上午的票,六日傍晚回来。

“住几天,别一下车就赶着走。”赵惠说。

“三天多。”

她算了一下,说也行,随后问要不要带点衣服,有些旧的还在家里。陈川说自己带,电话挂断,才打开衣柜找那件长袖。

他在榆湾还没用上它。灰蓝色,薄,袖口有一点松,几年前买的。两段记忆里这件衣服都像存在,又有一处口袋细节不同,他不再试着把所有地方一一对齐,只拿出来看是不是干净。

周遥出来拿晾好的衣服,看见他的旅行包摊在房门内,问是不是又要出门。

陈川在房内整理薄长袖和旅行包,周遥抱着衣服在门外询问归期。

“下周四回松桥,周日回来。”

“看家里?”

“嗯,住几天。”

她点头,将自己的衣服叠到手臂上。陈川以为她听完就会回房,却见她还站着,过了一会儿问:“周日几点到?”

“大概傍晚。票还没买完。”

“那买完再说。”

他说好,坐到桌边查时间。去松桥的高铁大约两小时,不需要像上次到栎城那样换很慢的公交,只是从车站回父母家还得一小段。他将去程和返程一起买了,返程到榆湾是傍晚,又给母亲回一条消息。

周遥叠完衣服,坐到床边看自己的日历。她想回临水的那几天仍然没有定。如果现在跟着买一张票,没新交付也能走,可母亲白天在缝补店,父亲也不总在家,她还得先问他们。

她给母亲发消息,问九月上旬忙不忙。对方回了语音,说店里普通,周末也有活,但她想回来就回来,住的房间不用收拾。周遥听完,想起那张旧书桌靠着窗,自己以前在那里写过作业,也画过很多不愿给人看的画。

她没有立刻定日期,先回复知道了。自己的回程不必跟陈川相同,两个人住在同一套房,也不是每个离开的日子都要排到一起。

陈川买完票,到厨房喝水。她正在洗手,衣袖往上推了两道,黄拖鞋踩到地上的一点水,轻轻滑了一下,她立刻站稳,低头将那块擦干。

“鞋底湿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,先擦一下。”

他将水杯接满,等她把布洗过,才走到灶台旁。他问她下周有没有工作安排,她说暂时没有确定的交付,有一单没接,又想了一下,告诉他是报价谈不拢,不是自己画不出来。

“你不用给我解释这个。”他回答。

“我知道。就是想说。”

陈川点头,没有再把它推回去。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本来是怕让她觉得被问能力,听到她想说,才意识到也不该替她省掉一个愿意讲的原因。

周遥说了几句新增一张的事情,他听完问原来的几张是不是也要改,她说已经把范围讲清楚,只是对方预算不想动。陈川回答,那现在停了,她点头,没等他再给一个判断。

午后,陈川整理衣服。短袖两件,长袖一件,换洗的放到另一边,包里的东西并不多。他准备带一本书,拿起来时,发现硬纸书签弯得更明显,想压一压,没换掉。

周遥给他的那张画在文件夹里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留在自己的房间,没有准备把它带回去给家里人解释是谁画的。不是想藏起来,只是不知道那段介绍该从哪儿说起,也不愿把一件刚收到的东西变成别人询问的开头。

他出来时,周遥正在客厅看自己那张纸袋小画。她把笔停住,问他家里吃饭是不是母亲做得多。他说母亲多,父亲也做,会做几种,味道有时候很咸。周遥笑,说看来他那盘番茄炒蛋不是完全没有来处。

“我自己放多的。”

“没怪你爸。”

他也笑了,接着说家里桌子不大,三个人吃饭刚刚好。周遥想起自己家缝补店后面有时候也摆一只小桌,母亲忙的时候饭凉了才吃,开口讲起以前给她送午饭,到了才发现母亲在替人找衣服。

陈川听着,问她母亲现在还一直在店里。她说是,也会关门跟朋友出去,没以前那么总守着。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担心,只是说一个有自己日子的母亲。

他们没因此谈到以后住哪里,也没互相介绍整个家庭。午后那一点闲时间过去,陈川回房收包,周遥接着画纸袋,画得不满意又擦掉一处,仍然没因为说完家里的事就突然知道该用什么颜色。

晚上,陈川将车票时刻发给她,说六日大概这个时候回。周遥打开,回了一句看到了。她准备再写路上小心,又觉得还有几天,现在说有点早,便把手机放下。

门外他进厨房,杯子碰到水槽,声音很普通。周遥听见,突然想到下周这几天不会有这一下,手里的铅笔停了一小会儿,随后继续把纸袋的折边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