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四日早上，陈川坐在父母家的餐桌旁，发现自己的碗还是原来放的位置。赵惠把馒头拿出来，告诉他粥在锅里，自己先盛，随后去阳台收昨晚洗的衣服。
他昨天回到松桥，父亲从车站接了他，一路问的都是住处、车程和行李。到了家，母亲先看他有没有瘦，他说没瘦，她看了两眼，最后也没坚持。
这间房子在平行世界的记忆里很熟。墙上几张旧照片、厨房柜门的把手、父亲放工具的抽屉，他都知道在哪儿。原世界里有些地方又不完全相同，他能认出那些不同，却不再挨个追着问。
他先盛粥，尝一口，比自己煮的稀一点。父亲坐下来，说昨天那班车到得不晚，下次没必要卡得太紧。陈川点头，告诉他们周日傍晚回榆湾，已经买好票。
“又不赶着上班，怎么还惦记回去？”赵惠从阳台进来。
“东西都在那边，也想在那边住着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没再问是不是因为谁。她知道他想换个地方过日子，只是人真离开了，想让他多在家住两天也是真的。她将衣服放好，说中午去买菜，问他想吃什么。
陈川想了想，点了一道小时候常吃的菜，没有说都行。赵惠听完说有些菜现在不好买，自己看市场有没有。他答应，没将一句想吃变成要求一定做出来。
父亲吃完起身，准备去见附近一个老朋友。陈川原以为他上午会在家，问去多久，父亲说还没定，坐一会儿再回来，随后问他要不要一起。他答应，去房里换鞋，竟跟以前小时候等父亲出门的动作有些像。
榆湾那边，周遥早上洗了自己的小锅，煮完面，将碗端到餐桌。陈川昨天走之前，把自己的杯子收回房，桌上比平常空一点。她坐到自己的位置，没再换到他那边，打开手机看新消息。
九月上旬有一份出版配图的询问，她把稿件用途、张数和交付时间问过，今天只到报价阶段，还没确认。她不想一边吃饭一边来回解释，将对方发的文字先看完，吃完再答。
方敏问她今天有没有空，说晚一点可以打电话。周遥回可以，约了晚上。她们之前想查的短途出行还是没定，工作和家里安排陆续有变化，但两个人也没有因此就不再提。
九点多，楼道有钥匙碰到门的声音。周遥抬头，以为陈川进来，过了一秒才想起他在松桥。声音停在楼下，她笑自己记错，端碗到厨房，不因为屋里空一点就专门去找个人说话。
她准备去图书馆。上午把询价答完，下午查几张旧包装的图，自己有一份想看的书单。布袋里放本子、铅笔和水，折伞也带，临出门摸到钥匙时，手机亮起来。
陈川发了一张早餐照片。画面里只有自己的粥和馒头，一角是父母家的桌布，颜色比合租房那张餐桌深。他写母亲煮的，比自己那锅不容易糊。
周遥站在门边，先笑了，随后打出“肯定的”，觉得这个听起来又像在笑他总煮不好，删掉，改成：“看着比那天稀，你这回盛到锅底没有？”
发出去，她锁门下楼。三楼的灯不用她跺脚，脚步一响就亮，她从下面走过去，没再抬头确认。
陈川看到回复时，正跟父亲走到街口。父亲的朋友在楼下等，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，说两个人过来正好，可以坐着喝点水。陈川先把手机收好，进屋打招呼。
朋友认识他很多年，问他现在住哪里，他回答榆湾，又聊了一阵那边热不热。父亲和朋友接着说自己的事情，他在旁边听，没有把原来那段企业工作的疲惫全讲给他们，也没为不上班准备一份证明。
等到中午回家，他才给周遥回消息，说这回锅底没糊，母亲早就关火了。她没有马上回。他打开聊天又看一眼，想到她可能出门，便将手机放到桌上，帮母亲把买回来的菜袋拿到厨房。
赵惠看见他手上拿着菜，问是不是在外面也这么做。他说有时候自己买自己做，也跟室友临时一起吃。母亲问是男的女的，他照实回答，随后补一句各自有各自的安排。
她点头，没有接着替他们定什么关系，只说一起用厨房，东西要放清楚。陈川笑了，告诉她已经分过位置，母亲便说那就行，把一只碗递给他，叫他洗干净备用。
周遥在图书馆看到那条回复，已经是下午两点。她本来想立即回，手边那一页刚好有一处要记，先把笔记写完，再拿起手机。
她发了一张自己的书页局部，没有整页文字，只是一小块印刷图和旁边的铅笔标记，告诉他今天找到了想看的那本。发完继续看，没有等屏幕亮。
陈川午后跟母亲收拾衣柜，找出一件自己以前留的薄外套。袖子还能穿，母亲说带走，省得到时候又买。他看了看，决定拿上，随后将房里的旧书整理回原处，没有全部带到榆湾。
周遥送的那张画没有跟着回来。他昨天出门前看过，文件夹合好，放进自己的柜子，原来的硬纸书签倒带着。他拿出书，看见纸条压平后仍有一点弯，摸一下，没继续折。
傍晚他看到她的图片，回了说这张颜色挺特别，又问查完没有。周遥已经回到合租房，正在洗手，没立刻答。等水杯放好，她才写，查完了，晚点跟方敏通电话，明天准备整理笔记。
陈川回好。他本来还想讲父亲朋友说的一个小事，看到她的安排，先留到之后。不是怕打扰到一句话都不能发，只是今天并不用把自己见过的所有东西讲完。
八点多，周遥和方敏通电话，说起现在出门终于不用跟学校的作息走，空了却也会不知道该先做什么。方敏说她反而觉得每天差不多，想出门时已经晚，周遥听着，没有拿陈川的空闲当成比较的标准。
电话结束，她把布袋里的本子拿出来，手机上没有新的回复。最后那句好已经看过，她仍然点开一次，又关上。桌边那把椅子不响，窗外有风，屋里不是完全没有声音。
她给陈川发一条：周日回来要不要一起去买菜？
他正在父母家看电视，等一段节目结束才看手机。母亲问谁，他说室友，随后回复可以，到了先告诉她。周遥看到，回了好，将手机放到床头，不再等另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