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三日,周遥将画好的那张小画从本子里取出来,放到桌上,看了很久。
画上是合租房的餐桌一角,窗框、杯子、一本摊开的书,底下有一把椅子。她没画整间屋子,也没有把人放进去,光从右边落过来,桌沿留一条很浅的阴影。
最初是上周二随手画的,后来每天加一点。杯子挪过位置,书翻到了别页,她没有都跟着改,只留下自己最开始看见的那一块。昨天加完颜色,才发现蓝色跟陈川穿过的几件短袖有些像。
周遥不是没给别人画过东西。上学时做过生日卡片,也画过同学的小头像,一般画完就发,不会在桌上放一整个上午。现在她拿起来,又放下,担心给出去以后,像在给那次说话冲找一个迟到的补偿。
她不想这样。那件事已经说过,也一起出去买过鞋,今天这张画是因为自己愿意,跟道歉不该混在一起。
陈川上午去了泳馆,快中午回来。两人这周没有再一起去,他去过两次,周遥问过一次初学安排,仍未决定报名。她忙着把新询价的需求问清,没赶着把工作、运动和每次共同出门全安排到一起。
那份新询价没有确认。对方昨天问能不能在同一个价格里再添一张,她按新增范围回了新的报价,还没得到回复。她不敢说一定能谈成,也不准备先画一版证明自己能做。
陈川回来时,头发已经吹干,手上拿一小袋菜。他进厨房放好,见周遥在桌边,将那张纸压在本子下面,问她是不是在吃饭。
“还没。”
“我准备煮饭,你要一起吗?”
她说可以,又指冰箱,说自己有一根黄瓜,可以拌。陈川答应,两人先做饭,画暂时仍然压着。她切黄瓜的时候,有一块厚了,就再从中间切一下,没因为心里有件事,把刀下的东西弄得乱。
饭做好,他们坐到桌边。修过的椅子已经用了五天,毛毡垫还在,没有再响。陈川前两天翻过看了一次,跟父亲说暂时没掉,父亲就没再追问。
周遥看见他坐下时把书放到窗边,纸条书签夹在中间,想起自己的画里也有这本书。她吃了几口,问他下午要不要去河边。他说看天气,外面挺热,可能晚一点。
“我下午还想画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没有立刻补一句所以不能跟你去,因为他也还没问她去不去。话停住,两人吃完,各自将碗拿到厨房。他洗锅,她洗菜碟,陈川伸手关水时,看见她指边有一小片淡蓝色。
“这个洗不掉?”
周遥看了一眼,说能,刚才没注意。她用水慢慢搓,颜色淡了,只剩很小一点。陈川没凑过来帮,也没要她证明必须洗到一点不剩。
出来后,她终于把那张纸取出来。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陈川停在桌旁,她把画转向他,手压着边角。他先认出窗框,又认出椅子,随后看见书页旁边那一条很浅的纸。
“这个是书签?”
“嗯,画得小。”
他坐下来,看了几秒。画里没有他,他却知道那本书是谁放在那个位置的,杯子也不是随便找的一只。他问她是不是最近画的,她说这几天一点一点画,画完觉得可以留下。
“我拍一下?”他问。
“你可以直接拿。”
陈川抬头看她。周遥把手从纸边拿开,声音比刚才低一点,却没有收回那句话。
“这张可以给你。我自己想画的,不是订单。”
他伸手,接得很轻,像怕纸还没干。其实昨天已经干了,周遥看见他的动作,忍不住说不用那么小心,纸是普通的。

“画不是普通的。”他说。
说完,陈川有点不好意思,这句比自己平常说的更直接。他并不是要给出一个专业评价,也看不出蓝色是不是用了很好的方法,只是她把这张拿到他面前,说愿意给他,他确实觉得跟桌上随便一张纸不一样。
周遥看向他,没马上回答。她听过别人说挺好看、很可爱,也听过很多关于要更年轻、更活泼的要求,这句没有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改。
她先低下头,把本子合上。
“那你留着。”
陈川答应,拿进自己房间。周遥站在客厅,听见里面抽屉打开又关上,他一会儿就出来了,手上没再拿着画。
“放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先夹到硬一点的文件夹里。别折。”
她本来想说也能折,看到他已经找到一个位置,便没再替他决定怎样留。他不用立刻挂出来,也不用每天给她一份看见了的证明,放好就够。
下午,周遥回房继续画,想给自己换一种用色。她用淡黄起了一个很普通的小碗,又将边上的灰调深。画到一半,听见陈川出门的声音,他先说去河边,晚一点回来,她回好,没有为了送过一张画,就把这一次也变成应当共同去的安排。
陈川沿河走的时候,想到画里的那张椅子。最早它一响,他就想着哪里坏了,现在不响,他反而会想起周遥坐下试的那一刻。她抬头看他,笑得很清楚,那句“今天没意见了”也留在耳边。
他站在栏杆旁,拿手机想拍点什么,又将它收回去。今天没有特别想留的画面,拍一张相似的水面给她,也不一定是回应。他不想让她每画一张,自己就需要立刻交回一张。
回来的时候,陈川在楼下买了一份自己的晚饭。周遥已经吃过,正坐在客厅看旧刊,旁边是自己刚画的黄色小碗。他问能不能看,她点头,将纸挪向他。
他先看画,再看她手边那只真的碗,发现形状不完全一样。周遥说画的时候改过一点,不是每次都要像。他点头,拿晚饭到厨房,没有问这张是不是也给自己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点紧张已经消了,却不是没留下别的东西。她又拿起铅笔,在小碗旁边添了一条短短的桌边,刚画完就停,没有将整张纸填满。
陈川晚上回房,打开文件夹,将画再看一遍。纸边完好,蓝色在灯下比客厅里暗一点。他把台灯挪开些,终于看见书页旁那条小小的纸条,忍不住笑了。
第二天要看的书放在旁边,原来的硬纸书签仍夹着。他将画和书分别收好,关灯以前,给周遥发了两句话:放好了,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