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日,陈川跟父亲通电话时,拉了一下客厅那把椅子。椅脚照旧响,电话那边听见,问他在挪什么。
“椅子。一直有声音。”
“螺丝松了?”
“看过,没松。”
陈建平让他翻过来看看椅脚。陈川把手机靠在纸巾盒旁边,弯腰搬椅子,刚抬起来,又怕碰到桌角,转了一个方向,才把底下露出来。
父亲听见他在那边挪动,说不用举着,找地方放稳。他照着做,看见三只脚下面还有旧垫,剩下那只只留一圈印,木头边上磨得发白。
“少了一个。”
“先把那圈擦干净,买一套合适的,别只垫一只又高低不一样。”
陈川点头,点完才想起父亲看不见,又说知道了。他原先一直在看螺丝,前几天换位置也没有用,竟没想到将最下面那一点认真看完。
周遥从房里出来,拿着刚洗过的水杯,见客厅一把椅子侧放,停在门边。陈川抬头,用手指了指手机,告诉她在打电话。她点头,先去厨房放杯子,没有凑到电话旁问是谁。
陈建平接着问他吃饭、游泳,还有新住处漏不漏水。他说都还行,父亲便不再追问那把椅子,转而讲家里前两天换了一个门把手,母亲说旧的还能用,他觉得里面已经卡住,还是先换了。
陈川听着,想到这两个世界里父亲说话的方式很相似。事情没有变成一段需要解释的往事,他只问换完是不是好用,父亲说好用,叫他别随便拧不懂的东西。
“没打算拆。”
“不拆也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约好过段时间再说回松桥住几天的安排,还没有定日期。挂断后,他将手机拿回来,低头看椅脚,想用指甲抠掉那圈旧胶。
抠两下没掉,手却有点疼。他起身拿一块旧布,擦过之后,才看出边缘一条很薄的胶,准备慢慢清。周遥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这就是响的地方?”
“可能是。三个有垫,这个没了。”
她蹲下来,摸摸另一只脚,发现旧垫比看起来硬。她问刚才是谁教他看的,他说父亲,以前做设备维护,家里的东西也经常检查。
“你没学会这个。”
“我学会先看螺丝了。”
周遥笑了。陈川看着那只没垫的脚,也觉得自己像是一直在回答一个没有认真读完的问题。他并不因此突然懂修理,只是知道这回先从哪儿试。
他准备下楼买,问她要不要一起去。周遥摇头,今天想把一张自己的小画整理完,下午可能再出门。他说好,把椅子扶正,先放到不挡路的位置,没要求她为了一个几块钱的东西跟着走。
杂货店有两种垫,一种圆的,一种方的。陈川拿手机给店主看椅脚,买了一小包薄的方形毛毡垫,八元,足够四只脚一起换。店主说不合适可以按边修一下,但他先没急着剪,拿回去试大小。
到家后,陈川把旧垫取下来,发现另外三只厚薄也不同。他将四只脚都清干净,等干,再把新的贴上。贴第一只时位置偏了,露出一点边,他揭下来重新贴,黏性似乎弱了一点,便换一块新的。
周遥出来倒水,见他还蹲着,问是不是没用。他说还没贴完,手上那一片已经有指印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拿起没拆的包装,找背面说明,再将其中一句念给他听。

“要压一会儿。”
“压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没数。”
她把包装放下,没帮他把剩下的全贴完。陈川低头压着那块垫,等了一会儿,觉得差不多了才松手。他将椅子扶正,先慢慢往外拉。
声音没有了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,像是一直等它说话,结果它忽然没说。陈川又往里推,底下只是很轻的摩擦,没再发出以前那一声。
“坐一下。”他对周遥说。
她坐上去,试着前后挪一点,椅子稳,四只脚没有哪只悬空。她低头看,问这样就算好了没有。陈川说先用几天,看看会不会又掉,不敢立刻保证。
她点头,站起来,把椅子拉回原处。这一次动作跟平常一样,仍然没响。周遥抬头看他,笑得很清楚。
“它今天没意见了。”
陈川也笑,想起她搬来第二天那句话。他原本没意识到已经记了一个月,现在她说出来,场景却立刻能接上:她睡乱的头发、冰箱里的早餐奶、自己握着椅背。
他将剩下的垫收进小塑料盒,螺丝刀也放回去,没有把全套工具留在餐桌上。周遥拿旧布帮他擦掉椅脚清下来的灰,擦完就去洗,没有顺手把客厅其他地方都清一遍。
午饭各自吃。她用那把椅子坐下时,故意慢慢往外拉,陈川看见,问是不是怕。他说完才想起自己也刚试了好几次。她回答不是怕,就是想听还响不响。
“没响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她吃着,过了片刻问他,什么时候回家看父母。他说还没定,想九月找几天,等问过他们在不在。周遥说她也想回临水一趟,毕业后搬家和订单接着,回去总觉得要带电脑,最后又拖。
陈川点头,没替她把“带电脑就不能回”说成一个道理。她说只是想,日期还没看。他回答自己也是,吃完饭拿手机,将“问父母安排”记下,没有替她加一条。
下午,周遥回房整理自己的那张画。画里是一角窗和一只杯子,她想给下面添一把椅子,拿铅笔起线时,发现自己想到的已经不再是它响起来的样子。
陈川给父亲发了一张修好后的照片,说贴好不响了。陈建平回复,让他过两天再看看。陈川看完,将手机放下,搬了那把椅子到窗边坐一会儿,又怕周遥出来找不到,随后还是放回餐桌。
晚上,周遥从客厅经过,听见他在椅子上翻书,只有纸页声音。她没叫他,也没再拉一遍确认,端着杯子回房,把刚才那把椅子的轮廓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