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日晚上七点,周遥打开第三张图,又把右边那块浅绿色往暗处调了一点。客户说打印出来太淡,她下午已经改过一次,手机里看着合适,到纸上又是另一回事。
三张包装插画原定今天完成。周六改好的草图按时发过,对方确认,周日上色也没有再改构图。她以为今天只剩导出和检查,没想到临到交付,对方才把印刷的纸张照片补过来。
她说不同纸张会影响颜色,也说明屏幕不能完全替代纸样,最后还是同意把这一块调整,让对方重新确认。那不是新增人物,也不是另画一张,她愿意改,可改到这个时间,疲惫已经不肯跟道理一起停下。
桌上的面早就凉了。她吃过半碗,剩下的放在自己小锅里,准备一会儿再热。手机又亮,客户让她先发修改后的预览,她保存,导出,再检查文件名,差一点发成上一版。
门外陈川在找充电线。他星期六查了那部纪录片里的小桥,没找到准确的桥名,后来从一篇介绍里看到了拍摄区域。里面有一张更近的照片,桥并不特别,只是栏杆边的石阶让他又想起栎城。
他那天发给周遥,消息停在已发出。她回过一个“晚点看”,后来没再说。他也没追着问,今天在客厅重新看到那张照片,听见她房里键盘停了,便敲了两下门框。
“你现在有空吗?”
周遥正盯着导出的图,没抬头。“什么事?”
“上次那座桥,我找了张照片。”
她先想到的是电影。周五她说交完这一单就联系另一场,现在到了周一晚上,工作还没完全收住。她知道他只说照片,却仍然像听见有人提醒自己,应该腾出另一个安排。
“我还没弄完。”
“那晚点。”
他说得很轻,她却以为还要在脑子里记着这一件,忍不住又说:“你自己先看就好了,我不一定都要看。”
陈川停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她把预览发出去,听见他的脚步退回客厅。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她其实就觉得有点重,只是客户的回复很快过来,说颜色可以,请把这一版也放进最终文件。她重新打开文件夹,没有马上去解释。
陈川把手机放到桌上。他当然可以自己看,照片本来就是自己找的,也并不是没有她点头就不能继续。他在意的是,她刚才说得像他正在往她那里添一项工作。
他想了两遍,觉得她确实忙,便把这件事放下,准备读书。读了半页,又发现刚才那张图在脑子里,比文字清楚。他将书合上,去厨房洗水杯。
周遥出来热面时,他正擦台面。她站到另一边,拿自己的锅,问他今晚吃了什么。他回答饭,没再说菜。她看向他,觉得这跟平常不太一样,又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因为刚才那句而特别留意。
“我还得回一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本来想再说点什么,火已经点着,只好先把面热好。陈川擦完收起布,回房,没等她吃完。周遥端着锅坐到桌边,椅脚响了一声,她这次没有笑。
手机上,客户确认三张文件都收到。她问了余款,对方说明天安排转账。四百五十还没到账,事情却终于收了一个口,她回复确认,将日期写到表格。
她不是因为没收到钱就生气。她只是有点厌烦,今天说好的完成,到最后仍然要问一句是不是都收到了,自己才敢真的停。这种厌烦刚才却落到了一个拿照片来的人身上。
周遥打开聊天,找回那张桥的近照。石阶没有栎城那张湿,栏杆上有一块颜色深一点,远处的人站得很小。她放大,又缩回,发现陈川发过来的介绍并不长,只有两行说大概拍在哪一带。
她想回一句“看了”,打完,又删掉。那两个字太像她刚才认真看过后愿意交一份结果。她不想用另一个工作式的回复把自己的语气盖掉。
洗完小锅,她到陈川门外,轻敲两下。他开着台灯,书放在腿上,抬头看她。
“刚才我说话有点冲。”
“你忙。”
“忙也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他点头,手还压在书页上。周遥站着,准备解释今天怎么一改再改,想了想,先把这段留住。
“你给我看的那张,我收到了。只是今天脑子里都是文件,我听到什么都像还有一件没做完。”
陈川低头看了一眼书。他明白这个说法,也仍然不太想现在马上把手机再拿给她。
“那今天先不看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没有因此追问他是不是还生气。她已经说了该说的,他也可以不立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。他们都不是必须在这一会儿把所有情绪讲完。
她回到客厅,将吃面时放歪的椅子抬正,又把自己的杯子收走。桌上陈川的手机已经拿进房,纸巾盒还在原来的位置,周遥没有动。
回房后,她把项目文件备份,关掉电脑。手机里方敏发来一段下班路上的语音,讲自己今天被问了三次同一个尺寸。周遥听完,回复说自己也改颜色改到晚上,没有把陈川那句话告诉她,也没有请朋友判断谁对。
窗外有人踩着楼梯上来,声控灯亮,脚步停在楼下。她把外套从椅背取下来,挂进衣柜。周五看电影穿的浅米色衬衫已经洗过,袖口还留着折过的印,她用手压平,没有拿出来安排下一次。
十点半,陈川去倒水,路过她房门,听见里面已经没了键盘声。他想敲门问一句今天是不是弄完了,又觉得自己刚才已经听见她收碗,没必要再问。他端着杯子回去,翻到那半页文字,终于接着看下去。
周遥没睡,正坐在床边看一眼明天的提醒。她将“收款”留着,把“联系电影”移到后天,随后把手机倒扣在床头。那张桥的照片也留在聊天里,没有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