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七月三十日,周遥已经知道,陈川出门以前会把包放在鞋柜边。如果只有水瓶和一本书,多半是去河边;泳镜装在里面时,包会鼓出一小块。他并不每天出门,也有上午一直待在房里的时候。

她也没有天天去图书馆。周二独自去过一趟,想找的那本终于在架上,看到下午才回来。周三接了一个询价,问清对方要的内容,发过去报价,对方暂时没回复。她把它放着,没有又去催一句。

周四午后,天闷得厉害。周遥在自己房里画了一点小画,画到最后,将纸翻过来,背面又有以前随手记的数字。她想找另一张干净的,拉开抽屉,摸到搬家时带过来的一盒扑克牌。

牌盒边角软了,少了封口那一片。她在宿舍里用过,原本准备收拾时扔掉,最后又把它放进袋子。这会儿抽出来,牌还齐,只是有一张红桃六的角折着。

客厅里,陈川坐在窗旁看书。风扇慢慢转过去,吹到他时凉一下,转回来又热。他上午去过游泳馆,下午没再安排别的地方。书里有一段写得太细,他已经看了两遍,第三次翻回去时,听见周遥问:“你想玩牌吗?”

他抬头,先看见她手里的盒子。

“两个人能玩什么?”

“翻着找一对。记位置那个。”

陈川小时候玩过,长大后没再碰。他说可以,把书签夹进去,腾出桌子。周遥坐下,将所有牌摊开,先检查有没有少,随后只选了八种点数,每种留两张。

“点数一样就算,不管花色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。她洗了洗牌,排成四行,每行四张,背面朝上。桌上没有放别的东西,纸巾盒挪到窗台,水杯放远一点。

“一人翻两张,一样就拿走,还能再翻。不一样放回去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先。”

陈川伸手翻起最角上那张,是黑桃八,另一张是红桃三。他看过,盖回去。周遥翻中间两张,一张也是三,她看了看他刚才的手落在哪里,最后却把另一张翻成了五。

“你记得吗?”他问。

“现在问就不记得了。”

她把两张盖回去,他笑着伸手。第一轮没有人拿到牌,桌面还是完整的四行,两个人都觉得还不难。等到有三四个位置看过,陈川忽然发现自己记的是那张牌附近的木纹,不是它到底在哪一行。

他翻起左边第二张,还是八,下一张却摸到已经看过的六。周遥看见他停住,问是不是想改,他摇头,说翻都翻了。

“那你记住这个。”她指了指六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她下一次就配到了两个三,拿走放在自己手边。陈川看着她接着翻,有一点惊讶,随后想起是规则允许,不是她多玩一次。他刚才明明听懂了,真玩起来还是要等动作到了面前,才觉得这条规则有分量。

周遥配完三,翻出九,第二张又是六。她皱了一下眉,把牌放回。陈川立即伸手,拿出刚才说已经记住的六,再翻另一张。

是一。

他盯着牌,周遥先笑出声,笑到一半捂住嘴。他也笑了,盖回去时问:“怎么换地方了?”

两人在餐桌两侧玩翻牌配对,陈川翻错一张,周遥笑了起来。

“它一直没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没有继续提醒,每次轮到自己,先看一眼桌面,再翻。陈川这次认真记住两张六的位置,终于拿走一对。拿完还得再翻,他却只剩一种很模糊的印象,伸手碰到牌边,又缩回来。

“你这张翻没翻?”周遥问。

“还没。”

“碰了不算?”

“你刚才只说翻。”

她看着他,点头。“行。”

陈川觉得这句自己说得有点计较,本来要补一句那也算,看到她已经坐回去,便不再替她决定。牌翻起来,是他想找的八,可另一张八的位置又想错。他把两张盖回,手里只有那对六。

玩到桌上还剩四张时,周遥已经拿了五对,陈川拿了一对。剩下的位置很清楚,他总算接连拿走两对,却也改变不了结果。

“你是不是平时就记这些?”他问。

“我也是刚才翻错了好几次。”

她把手里的牌放回去,准备洗第二轮,想了想,又把那张折角的红桃六挑出来。陈川问怎么了,她让他看角,说刚才有一点能认。他顺着折痕看,觉得自己竟然没发现,但那张也没帮她记住另一张的位置。

两人换掉这一对,重新选了两张同点数的牌。周遥说这回他洗,陈川洗得不太熟练,几张从手里滑出来,落到桌上,露出花色。他赶紧盖住,她却已经看见了。

“还得洗。”

“那你转过去。”

周遥转头看窗外,他分两叠慢慢放回去,排好以后,叫她转回来。她问他有没有自己记住,他说排的时候没看,不算占便宜。

第二轮比第一轮慢。陈川不再只挑最边上,周遥也偶尔记错。翻到一半,她拿起一张牌后停着不翻第二张,陈川问是不是在想。她点头,说别讲话,他便把要提醒的话咽回去。

她终于找到一对,手腕往桌边一放,碰到了他的袖口。两人都没有马上动,随后她把胳膊收回,伸手拿下一张。陈川看着她的手,反而忘了刚才露出的是什么,只好问她能不能再让自己看一眼。

“不能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这次又笑,他也笑,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看清。牌面那么小,她的指甲倒很整齐,右手食指边上有一点铅笔灰。他意识到自己看的是这些,赶紧将目光挪回桌面。

第二轮结束,周遥五对,他三对。差距缩小了一点,他还想再来,周遥却看了一眼时间,说得回去整理上午那张画。

“最后一轮?”他说。

她犹豫了一下,答应。最后一轮也没有突然变成他赢,四对四对,刚好平。桌上只剩最后两张时,陈川伸手要翻,周遥先用手掌轻轻挡了一下。

“别翻了,一样的。”

“万一你刚才少放了呢?”

她松开手。“那你翻。”

是两张五。他把它们并在一起,放到自己这边,像是仍然需要用这个动作确认最后一对。周遥将所有牌收拢,装回旧盒子,没把它扔。

天还闷着,窗外一点雨也没下。陈川坐回原来的位置,翻开书时,却没接着读那段很细的文字。他把纸巾盒放回桌上,水杯也拿回来,桌面重新变得像一张普通餐桌。

周遥回房,先将牌盒放到书桌最上面的抽屉。她打开刚才想整理的画,发现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事,十来分钟就弄完了。她没再出来叫他加一轮,拿起手机给方敏说,两个人也可以玩这个,自己刚才输了几张位置。

方敏回她,不就是因为牌少才难记,一直在同几个地方绕。周遥看完,想起陈川说牌换了位置那一刻,又笑了一下,将手机扣到桌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