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,陈川回到家,袋子里比出门时多了两本旧刊。他先把自己的那本放到房里,再拿着另一册到周遥门口,敲了两下。
“我找到你说的了。”
她从电脑前转过来,摘下一边耳机。“真的?”
他把刊物递过去,没有进房。周遥接到手里,先看封面,再翻到中间,找到那一组插画。她原本只在同学拍的照片里见过,如今看到整页,才发现边上还印着几个小的草图,人物的手原来改过一次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七。”
她拿手机转给他,手里一直没放下那本刊物。陈川说有一页边角折了,没缺页,店主让他当场翻过。她找到那一页,折痕并不影响图,便说这样就行。
“你自己的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一本写老街的。好多照片。”
“晚上给我看一眼?”
“可以。”
她把新得到的旧刊放到桌角,回去接着听客户的语音。上午发出的两张草图已经看过,对方选了第二张的布局,第一张要把门口的人移开一点,免得挡招牌。反馈比她预想的具体,反而容易改。她回了确认,将修改的位置记在纸上,没有因为手边的刊物太好看就立刻翻下去。
陈川回房把袋子收好。去书店的人比他想的多,一开始大家站得很散,等店主搬出一箱旧画册,忽然就围到一起。他原本不想往前挤,看到周遥写的刊名在底下露出一角,才开口问能不能抽出来看看。
店主让他自己拿,他却先问了一旁正翻书的人,对方往旁边挪了一点。他拿出来,照着她说的把页码翻过一遍,又拍了封面问她是不是这本。她当时在电话里,五分钟后才回“是”,他便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那一本。
这些事他没在门口全讲,只是下午翻到照片里一间小吃店,想起当时自己站在店里等回复,也并不觉得时间浪费。他甚至多看见了几本原来不会留意的画册,价钱不低,没有买。
午后开始下雨。雨不大,先在窗外留下几个深色点,后来连成细细的线。周遥起身把南窗关小,见客厅窗外还挂着自己的两件衣服,拿回来摸了摸,已经干了,只是袖口被风吹得有些皱。
陈川正在厨房喝水,问还有没有漏下的。她看了一眼晾衣杆,说没了,他便把客厅窗推上,没有替她进屋收东西。
他下午没再出门,坐在客厅看照片。周遥的工作到五点多才告一段落,草图改好,两张上色前还要等最终确认。她站起来时,发现脚边踩着一截橡皮屑,已经被鞋底压成灰色,赶紧拿纸擦掉。
出来倒水,陈川抬头说那本书在桌上。周遥走过去,先问能不能翻,听到他说可以,才坐到另一边。
书里的街道有些已经拆了,有些只是店名换过。她不认识这些地方,看的更多是招牌和门口摆的东西。翻到一张杂货铺照片,门边挂着一把衣架,跟她买的差不多,她指了一下,说原来这种好多年前就有。
“我小时候家里也用。”陈川说。
她点头,又翻一页,看见一家照相馆橱窗里的合影。照片里的人都坐得很直,前排有个孩子鞋子一前一后。周遥看了很久,说他大概快坐不住了。
陈川原本没注意那个孩子,凑近一点看,果然如此。他问她是不是画画的人都会看这些,她摇头,说有时候也只看衣服,或者只看有没有画错,不是每次都看得这么细。
她把书放平,刚好看见自己给他的那条硬纸书签,边缘已经被手磨得软一点。她没有再说它太短,只将它放回原来的页边。桌上两本旧刊,一本是她找的,一本是他买的,这会儿却都翻到了并不为工作准备的那几页。
窗外雨点落在遮雨棚上,声音有些密。周遥拿手机看客户有没有确认,没看到新消息,顺手打开音乐。她原本戴着耳机,发现只有一边在耳朵上,另一边仍垂在衣领,便把两边都摘下,问他要不要开小一点一起听。
“你放吧。”他说。
第一首是节奏很慢的旧歌。前奏刚响,陈川已经点了点头,像是认出来了。周遥看见他的反应,问听过没有。他说听过,后来跟着旋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他确实听过。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,这首歌很熟,原来那边却不是同一个人唱,词也不是现在的几句。起初他总想把两个版本对上,听到一半就容易走神。今天他只认得旋律,没急着在心里补出另一段。
周遥问他平常听什么,他说不太固定,旧的多一点,有时也听没有人声的。她说工作时不敢放太熟的,怕自己跟着唱,到最后画的人物像在唱同一首歌。他笑了,觉得她这句话不是故意逗人,因为她自己说完,也像刚发现听起来有点奇怪。
第二首节奏快得多。陈川听了一会儿,没有说不好,只是不再敲桌子。周遥抬眼看他,手指停在屏幕上,问要不要换。他说不用,可她本来也没特别想听这一首,还是往后划了一下。
第三首刚开始,他忽然说:“这个先别切。”
她松开手。
“刚才不是说不挑?”
“也不是每首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刚才直接说。”
他笑了,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总先说都行。她把手机靠在纸巾盒旁边,调低一点,继续翻那本照片书。歌声从两人之间传出来,既不是她耳机里的,也不是他房间里的。陈川看着她翻页的手,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人听广播,自己看书,声音也是从屋子中间来的。

一首快结束时,周遥抬头看他。他没有像刚才那样辨认,也没跟着唱,只是听着。她原本要问为什么喜欢,话到嘴边,觉得他不一定能说清,便先问还要不要下一首。
“这一首再放一遍?”
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可以。”
陈川这回也觉得自己有点麻烦。刚才说随便,现在又要求重播。周遥没有替他概括喜好,只把手机拿起来,点回开头,放回纸巾盒边。她翻到照片书最后,合上封面,没立刻起身。
六点多,雨小了。手机亮起一条客户消息,说两张草图都确认,另外两张先照约好的内容继续,周五下午要四张完成图。周遥读完,回了确认时间,才将音乐暂停。
“我得回去再画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自己的旧刊拿起来,走到房门口,又回头说:“刚才那个,等我下次不用赶的时候,你可以自己放。”
陈川点头,随后想起歌在她的手机上,问叫什么。她把歌名发过去,没有发一长串歌单。
他打开看了一眼,存到自己的列表里。周遥回房,门没完全关,过了片刻,里面传来铅笔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。陈川翻到那张有孩子的合影,试着只看孩子的鞋,没有一下子看出新的东西,便把书往前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