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日，周遥起床时，昨天那条待确认的消息已经变成了三条。对方说同事同意六百元，又发来新的参考，希望中午先看一张。
她站在床边读完，没急着开电脑。参考图里人物的脸比前天细致，配的文字也多了两行。中午以前只剩三个多小时，她如果马上开始，也许能画出一版，只是其余三张怎么办，后面的修改算不算，她还没弄明白。
窗外有人敲打晾衣架，声音隔着楼传过来。周遥把椅子拉开，坐下，把四张图的内容重新列了一遍。她并不是完全不想接。这笔钱能补一点日常支出，合作过的人也比陌生需求更容易问清楚。她不想的是，刚醒来就把自己的上午交给一句“先看一下”。
她发过去一份简单安排，今天先确定内容，明天上午给两张草图，周五交四张完成图，确认后先付三百元订金。发完，又添了句参考里的细节如果都要保留，需要把人物数量先说清。
对方过了十几分钟回，说没有那么复杂，可以再简化，只要最后看起来热闹。她把“热闹”记到旁边，不想又像上次那样，做到最后才发现这两个字还包括增加人物。
九点多，两人通了电话。她拿着自己列的四条内容，逐条问了一遍。对方开始觉得她问得太细，后来才说，其中一张只是想用在门口的小立牌上，不需要同其他三张一样。周遥把那一条改了，说明这次每张先看草图，草图确认后再上色；如果又增加整个人物，费用和时间都要重新谈。
她说到最后一句时，声音还是比前面轻。对方没有立刻答应，她在沉默里握紧了笔，差一点补上“也不会差太多”。等了几秒，对方说行，周五来得及，今天不用硬赶。
她把约好的内容发成文字，收到确认，随后才开工作文件。订金三百元在十点多到账，剩余三百要交付确认后再付。表格里她分开记了两栏，写到应收那一栏，才发现上个项目已经没有欠款。
陈川上午也在处理自己的事。他把这几天的支出补进手机里，游泳、吃饭、两本旧书，都是不大的数字。房租按约付过，下一次还早。他看了看本月剩下的预算，没有因为新生活开始得顺利，就把旅行的支出也顺手填进去。
这段时间他查过几处能慢慢走的地方，其中一个县城坐普通火车过去不到两小时。原来工作的日子里，出门总要先算能请几天假，现在有了空闲，他反而一直没买票。不是钱的问题。他只是觉得住处才安顿，游泳也才去过两次，走开一趟回来，还得重新找回节奏。
他把那页行程存下，没有把它删掉。接着打开附近旧书店发的活动通知，明天上午有一批旧刊到店，十点开门。他昨天翻过周遥买的杂志，看见旧纸上的颜色，忽然也想去看看。
周遥出来拿早餐奶时，他正把店址存到地图。她看见桌上放着昨晚带去河边的那本书，书签夹在前面的页里。他这两天翻得不算快，倒真的在看，不只是把书带在身边。
“你明天上午去这个地方？”她指了指他手机上的通知。
“嗯，看看旧刊。”
“哪家？”
他把店名念给她听，她说以前在学校群里见过，同学去淘过画册，但自己没去。说完，她看了一眼时间。她已经答应明天上午发两张草图，十点大概正是最不能出门的时候。
陈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。周遥摇头，说刚定下来一单，明早要交草图。
“那下次。”他说。
她听见这句话，知道只是随口，并没有因此觉得下次一定有人等她。她打开冷藏室，把早餐奶拿出来，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，在上面写出一本以前想找的插画旧刊。
“如果你碰见这个，能帮我看一眼吗？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价钱，还有里面缺不缺页。不要太贵，二十以内我想买。”
他看着纸上的名字，确认了最后一个字。周遥指给他看，又说如果不好找就算了，不用专门问一圈。
“我先拍下来。”他说。
她拿笔在刊名下补上年份。“其实不是非得这一期，但这期有一组我想看的图。”
陈川把纸放在手机旁边，看见她写到这里就停下，没有替他再列出六七个备选。他说知道了。周遥将笔带回房，喝完奶，把空盒压扁，才开始画第一张的构图。
上午过得很快。她要画小店门前的人，先放了三个，又减到两个，想到对方的“热闹”，在后面添了几只货箱和一面遮阳篷。画到一半，她想起自己前天见过的修鞋铺，招牌歪着，门口却很有秩序。她没有照着搬，只把那种挤而不乱的感觉放进了画面。
陈川午饭后准备出门买菜。经过她房门时，听见里面有很轻的音乐，隔着门只能辨认节奏。他没有敲门问要不要带东西，拿上自己的袋子下楼。今天他想做青椒炒肉，昨天外面那顿太油，下午再吃一样的有点腻。
回来时，周遥在客厅站着活动肩膀，手里拿着一小叠草稿纸。陈川将菜放进厨房，她闻到青椒的气味，问晚上做什么。他照实说，随后发现她的目光跟着那袋菜走了一下。
“你要吃吗？还没开始弄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晚上我自己有东西，先不一起了。这个怎么做，不会很麻烦吧？”
“不麻烦，就是肉要先切。”
“下次我试试。”
他本想说自己可以切好，话到嘴边，觉得她问的不是谁替她切。便只说，油热了先炒肉，别像他第一次那样连青椒一起倒进去，炒到最后颜色都不好看。
周遥笑了，问他是不是难吃。他说吃是吃了，但不想再吃第二次。她把草稿纸拢好，没有借这个话题继续待在厨房。他也没因为她已经站出来，就把晚饭当成理所当然的两人份。
傍晚，周遥把第一张草图停在目前的样子，开始第二张。先定动作，再放文字位置，她有几次想回头修第一张的线，提醒自己那还只是待确认的草图。等到八点多，她终于把两张都存好，没有急着发，准备明早用清醒一点的眼睛再看。
陈川做的青椒炒肉没有上次说的那么难看。她自己热了冷藏的饭，炒了一只蛋，两个人吃饭时间错开，餐桌上却都留过碗。她洗完自己的，出来时见他正坐着翻旧书，把那张刊名纸夹在书封里。
“别夹进去忘了。”她说。
他把纸抽出来，放到明天要带的袋子上。“这样不会。”
周遥看了他一眼，想起泳镜那回，没有说出来。他像是也想到，笑了一下，将袋子挪到门边。
她回房，关掉音乐。明天上午的安排已经写进日历，那个旧书店地址仍然存着。她没有删，旁边也没有补一个以后必须去的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