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在杂货店门口站了半分钟,才找到衣架。它们挂在门后,粉色、蓝色和绿色扎成一把,前面挡着几条拖把杆。店主正在给一个老人称洗衣粉,没抬头,她便先从那排杆子之间把衣架抽出来。
塑料很薄。她用拇指压了压横杆,问有没有厚一点的。店主指向最上面,她抬头,看见一束白色的,不同颜色的衣架套在一起,挂钩缠得很紧。
“白的六个十二。”
她原本只想补四五个,听完又问下面那把。八个十元,薄是薄,晾夏天的衣服也够。周遥两只手各拿一把,最后留下了八个的。柜子里那件厚外套可以用原有的衣架,没必要现在给所有衣服都换新的。
付完钱,她从门口出去,顺手在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盒早餐奶。这次没有忘记检查日期。走回楼门时,鞋尖已经踩上第一阶台阶,她又停住。
下午三点多,房间里刚整理出一条能走的路,床边的袋子还没完全空。回去当然可以接着收拾。手机里也有一条新需求,是以前合作过一次的人问她能不能画一组小店用的图,还没有说明尺寸和张数。她刚才站在超市冷柜边,已经回了请对方把需求发过来,现在却没有下一条。
她抬头看着楼道。里面比外面暗一点,那盏坏灯并不是这里唯一暗的地方。她忽然不太想立刻上去。
周遥把衣架装进布袋,沿着来时没有走过的那一边往前走。早餐奶有点重,她换了个肩,走到路口时,从袋里取出浅蓝色折伞。午后的热气还贴着地面,她选了有树的一侧,没有给自己定一个必须走到的地方。
隔着一条小路,有家修鞋铺。门口挂着几只鞋垫,里面的人正在给皮鞋上胶。周遥从前面经过,看见店招上的一个笔画歪到旁边。她多看一眼,没有拍照。这个地方跟学校附近那些新开的店不一样,不是所有招牌都像刚做好就等人拍下来,字褪了,生意还照常做。
她在前面买了一杯常温酸梅汤。老板把杯子递过来,她才发现店里有两张小桌,靠门的一张空着。她问能不能坐一会儿,对方说随便。布袋放到脚边,衣架露出一截蓝色挂钩,她往里压了压,坐下来。
那组新图的需求还是没来。她打开聊天窗口,看了看自己发出的问话,忍住没有补上“你大概什么时候要”。她现在没有新的交付安排,却也不愿意因为空着,就把自己的晚上先递出去。
窗外,一个穿雨靴的人拖着长水管给路边花盆浇水,水先漫过土,随后沿着盆沿流下来。周遥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,酸得比想象中明显,放下杯子后,才拿出速写本。
她想画门外那排花盆。第一只画出来太大,第二只就被挤到纸边,索性只留下两只。店里有台旧风扇,吹到她面前时,纸页的角掀起来,她用手肘压住,铅笔在盆沿加了一点阴影。
这张不用发给谁,也没有明确的用途。她画了几分钟,抬头再看,浇花的人已经把水管拖走了。花盆里的叶子被水冲得往一边倒,跟她刚画的不同。她没有擦掉,接着画旁边那道断了一截的砖缝。

陈川也在这个下午出门。他把旧书留在桌上,带了水,原本打算沿河走远一点。出门前看见周遥的房门关着,客厅没声音。他不知道她已经下楼,轻敲两下门,没有回应,便到手机上发了句“我去河边,晚上自己吃”。
这句像是在交代家务安排。他看了一遍,没有改。昨天问了晚饭,今天如果不说,他又怕她等;真说出来,好像他已经把两个人一起吃饭当成常事。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最后先把门锁好。
周遥收到消息时,一只花盆已经画完。她拿起手机,回了“好,我也在外面”,然后继续低头。过了片刻,她又打开地图,查了一下自己到榆河的路。
二十几分钟。陈川没有说在哪一段,也没有说想不想有人跟着。她把地图关掉,喝完杯里最后一点酸梅汤。临走时,店主问她是不是附近学校的学生,她说已经毕业了,刚搬到旁边。
“那下次过来坐。”
“好。”
她答得自然,反而比回复新客户轻松。出门后,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段,在路口找到了另一家小书店。书不多,门口的架子摆着旧杂志,她翻了两本,发现有一本封底印着她没听过的刊名,里面的插图倒很好看。她看了价签,八元,想了想,买了下来。
回到家已经四点半。她把衣架放到床上,一只只分开,挑出挂钩里有毛边的那只,拿小剪刀剪平。早餐奶放在冷藏室中间搁板,跟辣椒酱隔开一点。客厅没有人,桌上的书还压着那条硬纸书签,她经过时,看见杯底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水印。
周遥用自己的纸巾擦了一下,没有顺手替他收书。她回房挂衣服,最后多了两只空衣架,便挂在衣柜最旁边。忙完打开那本旧杂志,刚翻到中间,手机上终于来了新需求。
三张小图,暂时只写了大概内容,问她四百元能不能做,后天要。她坐在床边,先把需求看了一遍。这三张并不复杂,可“能不能做”跟“怎么交”是两回事,她问对方使用范围、尺寸,还有是不是每张都要人物。
对方没有立刻回复。她把速写本摊在桌上,想起刚才还没画完的花盆,补了两片叶子。等到五点多,对方说具体方案明天再定,让她先留时间。周遥盯着“先留”两个字,打出自己要等完整需求才能确认,发出去,又看了很久。
她担心这句话把工作推走了。对方回了一个“好”,没有继续说。她把手机放到杂志上,起身去煮饭。
陈川七点过后回来。她的饭已经吃完,厨房门关着,锅晾在水槽旁边。他经过客厅时看见窗边多了一排衣服,浅蓝和白色的衣架交错,问她买到了没有,问完自己也觉得多余。
“买到了。”她说,“还买了本杂志。”
“我看一下?”
她进房拿出来,递给他。陈川站着翻了几页,看到一张老街的插图,停下来。里面有间他从前见过相似样子的店,招牌却是另一个名字。他想起原来的城市,下班很晚时,店里的灯也会开着。他没有把这段念头说出来,只指着画里一只歪掉的凳子,说这个看着像他们客厅那把。
周遥凑近一点,看了看。“我们那把还没这么旧。”
“响声挺旧。”
她笑了,把杂志接回来。他问她今天去了哪里,她说买完衣架又走了走,在一家店里坐着画画。陈川点头,说河边人不少,有一段刚浇过水,鞋底沾了泥。
“你走到哪儿了?”她问。
他用手机给她指出位置,顺便把容易走错的路口说了一遍。她看完,记住了那个入口。陈川准备回房,她又开口:“哪天不太热的时候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“可以。你从刚才那条路过去就行。”
周遥点点头,抱着杂志回房。他到厨房倒水,才意识到她也许还在等他多说一句。杯子已经放到水龙头下,他想了想,决定先不隔着门补话,把水接满,端回自己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