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声没有去报社,也没有让许知言去他家。 十月十四日下午,他们隔着律师事务所一间小会议室的长桌见面。蒋声六十一岁,右耳听力不好,进门后先换了三次座位,直到确认录音设备放在自己能看见的位置,才摘下帽子。
“我只谈设备。”他说,“人名、项目内容,我不知道的不会猜。你们也别拿我的话补故事。” 许知言把采访约定推过去:“录音只用于核对。可公开内容会先给您确认原意,不公开住址和家属信息。”
蒋声逐条看完,签了字。 沈砚坐在离事务所两条街外的咖啡馆。他无法听见蒋声是否故意说谎,许知言的能力也帮不上忙——她当天的一分钟辨谎额度虽然还在,但只有当面交谈有效,而蒋声的律师明确要求不允许增加不明设备或第三人。许知言没有试图绕过约定。
他们只能靠普通证据。 旧文具店保存的样品本被放进无酸文件袋。封面褪成灰蓝色,右下角贴着一张旧标签:十七区设备维护登记。店主的订货账、收取订金的记录和旧手机尾号已经分别核过,至少能证明这本册子九年前就在店里,而不是最近按新闻内容做出来的道具。
蒋声隔着手套按住封面,许久没有翻开。 “是我的字。”他说。
“您确定?” “我写数字七的时候不落钩,单位里总有人说像一。”他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行设备编号,“还有这个缩写,外人不会这样写。”
许知言没有接受“外人不会”作为鉴定结论,只让摄影师把特征完整拍下。之后还会交给文书检验人员,与劳动仲裁材料里的同期笔迹比对。 册子共四十八页,真正有字的二十九页。大部分内容毫无神秘感:更换门禁电源、清理摄像机灰尘、修复空调冷凝水、重新压接数据线。
第十七页开始出现十七杠零四。 第一条是“单向观察窗电动遮光帘异响”。第二条是“壁挂摄像单元二号画面偏色”。第三条是“生理采集端口四号接触不稳,已换接口”。每条后面都有日期、处理结果和一个验收缩写。
许知言问:“生理采集端口是什么?” “墙上预留的接口,接心率、皮电、呼吸带这类设备。”蒋声说,“设备不归我管。我只修供电和信号。”
“单向观察窗呢?” “玻璃一边亮、一边暗。暗的一侧能看亮的一侧。后来拆了。”
“谁在亮的一侧?” 蒋声抬起头,第一次明显露出不耐烦:“我说了,我只谈设备。维修时房间会清空,或者拿布盖住。我没见过你们说的实验对象。”
许知言停了一下:“您没见过,不等于没有?” “也不等于有。”
这一句被她原样写进本子。 册子第二十三页记录了一台“识别带打印机”。设备型号与医院常用腕带打印机相近,故障原因是进纸轮老化。维修后三天,它被从十七杠零四转移到十七杠零二;再过两个月,记录变成“返库待处置”。
许知言将九年前照片里那截模糊腕带调出来,没有递到蒋声眼前,只问:“这种机器通常打印什么?” “编号、日期、条码。有人戴,也可以绑在样品盒上。”
“能认出打印格式吗?” “机器是空壳,模板在电脑里。我认不出。”
又一条边界被划清。 中途休息时,蒋声独自走到走廊尽头接水。他没有关会议室的门,许知言看见他握纸杯的手微微发抖。律师低声提醒,不要利用情绪追问。她点头,却在蒋声回来后主动关掉录音,问他是否需要结束采访。
“不用。”蒋声说,“我不是怕你们。我是想起当年有人来修设备,问那玻璃后面是不是关着人。我们都笑他电视剧看多了。” 许知言没有重新打开录音:“这段您愿意留下吗?”
蒋声沉默片刻,摇头。“我记不清是谁说的,也记不清是哪一年。留下只会被人当证据。” “好。”
她在采访笔记上写下“休息,未录”,没有记录内容。蒋声看见后,神情松了一点。那一刻她明白,取证不是把一个人记得的全部东西都拖到光下。允许证人保留不可靠的记忆,反而是在保护可靠的部分。 记录里最重要的内容,反而在最后两页。研究中心注销前一个月,蒋声接到集中拆机通知。监控主机、两套生理采集设备和识别带打印机列入返库;单向玻璃、墙内线缆和固定支架不拆。后来施工照片里的空支架与他的记录吻合。
通知单的经办人缩写不是梁绍宗,也不是韩启良,而是“ZQ”。蒋声想了很久,只能确认那是研究部的签收代码,无法对应具体姓名。 “梁绍宗管运营,不会每天来找我修线。”他说,“韩启良偶尔跟着设备车来。他是不是研究人员,我不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设备为什么被销毁吗?” “硬盘和纸档归行政,设备返库归资产。我只在拆机表上签字。”
“十七区是不是人体实验区?” 蒋声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如果你问我那些设备能不能用来观察一个人,当然能。医院、心理实验室、康复训练室都能这么用。如果你问那里有没有违法实验,我没有证据。”
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 离开前,蒋声要求在补充说明里加上一句:维修登记只反映设备存在和故障情况,不能证明研究内容,更不能证明参与者是否自愿。
许知言答应了。 门关上后,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。“每得到一个名词,就要附带三句它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律师收起文件:“这叫证据,不叫折磨。” 许知言笑了一声,把最终确认页夹好。
下午五点五十三分,郑一舟贡献了当天第六点经验。傍晚以后,其余人的数字陆续抵达。林见微赶在换班前回复平安,齐衡发来一张仓库消防整改的验收照片,苏禾在花店关门时抱怨今天碰了四束棉花配花才想起来那不是鲜花,能力毫无反应。 晚上十点零四分,最后一个数字落下。
【当前有效经验:305。】 沈砚在表格里勾掉十月十四日。他看着十三个名字,没有把他们折算成“还差六百九十五”。数字是权限,名字才是需要保护的人。
今日名额再次归零前,他仍没有发卡。 周渡问过他是不是太谨慎。沈砚回答,在别人开始照着新闻寻找“被选中者”的时候,新增一名能力者会同时增加受赠者和整个网络的风险。等热度下降几天,不会耽误绿卡之后的长路。
许知言把维护记录的照片发进频道,只圈出三处设备名。 “图纸上的端口对上了。”她说,“观察窗、摄像和生理采集也形成了相互支持。但我们还是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。”
顾行舟过了很久才回应。 “旧研究者习惯把人写成编号。”他说,“他们认为隐去姓名就是保护。后来编号比姓名流传得更久。”
“你见过十七杠零四?”许知言问。 “没有。我只见过从那里出来的汇总材料,没有原件。”
“材料里怎么称呼那些人?” 频道安静了十几秒。
“康复跟踪对象,认知适应对象,偶尔叫特殊样本。”顾行舟说,“这是记忆,不是可引用证据。” 许知言没有继续追问。
就在这时,律师转来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是梁绍宗的代理律师,附件不是拒绝函,而是一份加密的答复清单。 梁绍宗同意回答十二个书面问题,条件是不公开他的住址、就医路线和家属信息。他拒绝当面采访,也不接受电话追问。
许知言打开附件,第一行答复只有十四个字。 十七区确实用于观察异常恢复者。
她把屏幕转向律师,没说话。 维修记录不认识任何实验对象。
但终于有一个当年的管理者,承认那里观察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