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六日上午,衡川总部的分析员把一张新表放到陆衡川面前。 表上没有“异能”“卡牌”或“组织”这些词。
只有五个人在过去两周内能够依法核实的接触记录,以及他们最近一天彼此出现的时间间隔。 周渡不再开车接送许知言。
林见微交给齐衡保管的急救耗材被分批取回。 齐衡原本集中配送的几个地址改成了不同日期自取。
陆衡川看完第一页,问:“观察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 “昨天上午。”
“那这张表能证明什么?” “他们可能在主动降低关联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生活安排变了。” 分析员没有争辩:“是。”
陆衡川把表翻到背面。那里附着给许知言的采访回复副本,每一句都经过法务确认。 法务还在旁边标了风险等级。承认韩启良任职属于低风险事实;承认B3门禁记录属于中风险事实,因为调查机关迟早会取得;是否存在未备案项目被标成红色,没有任何部门愿意替另一部门作绝对否认。
陆衡川在红色标记上停了一秒。 “内部核查是谁负责?”
“专项合规组。B3旧服务器和纸质出入单已经封存,岚桥事故相关人员暂停接触原始材料。” “封存清单给调查组,不要只留在集团内部。”
分析员看了他一眼:“全部?” “依法要求的全部。”
这句话仍留了边界,却也排除了销毁材料的选择。陆衡川要控制损失,不代表他愿意替任何人承担灭证的刑事风险。 “她收到以后有什么公开动作?”
“没有发稿,没有联系集团其他员工。她向市应急事故调查联络窗口补交了一份采访材料目录,程序合法。” “沈砚呢?”
“岚桥保险案归档后,没有再从公司系统调取相关资料。昨天请了半小时调休,去了同一家面包店。” “同一家?”
“四天内第五次。” 陆衡川抬起眼。
分析员将店铺资料推过去。普通个体商户,没有医疗背景,没有与事故相关的亲属,没有出现在其他四人的社交关系里。 “进去多久?”
“二十七分钟。购买两只餐包后离开。” “店里有什么异常?”
“没有。下午销售额正常,店主没有报警,也没有对外联系异常人员。” 一个毫无关系的面包店,让原本清楚的关系图多出了一块空白。
“不要派人进店。”陆衡川说。 “理由?”
“如果它无关,接触只会污染样本。如果它有关,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该问什么。” 他把表退回去。
“继续计算距离。不是地理距离,是每个人与事故证据之间隔了几层。” 上午十点五十一分,杜海宁贡献一点经验。
【有效经验:八十一。】 中午十二点二十八分,温岚贡献一点。
【有效经验:八十二。】 沈砚并不知道对方正在记录他买面包的次数。
但他已经把“日常选择可能被看见”写进了自己的风险表。 这让发卡变得更难,也更有意思。
完全随机地向陌生人撒卡,风险低,却容易把能力交给无法评估的人;只向经过长期观察的人发卡,轨迹又会留下规律。真正安全的方式不是让一切都毫无规律,而是让每一次行为在现实里都有充分、普通的理由。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,本来就在工作计划中。
下午一点,沈砚与物业工程师进入一栋投保中的社区商业楼,复核屋顶渗水风险。楼顶有一片由物业维护的共享花园,种着香草、番茄和几排季节花卉。防水层曾经修补,保险公司要求确认花箱排水是否继续侵蚀接缝。 负责绿化的陈满仓五十六岁,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。他没有把“植物缺水”简单等同于“多浇水”。不同花箱的土深、排水和日照都不同,他先用手指探土,再看叶片,最后才打开滴灌。
工程师嫌他动作慢:“你全浇一遍不就行了?” “底下刚补过防水。”陈满仓说,“浇多了漏,根也烂。花死了你们又说是我不会养。”
他蹲下来扒开一个花箱表面的干土,下面仍然湿润。 “看着干,不一定真缺水。”
沈砚记下花箱和落水口的距离,也记下这句话。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,罗梅存活满一天。
【有效经验:八十三。】 这是第十名持卡人的第一点经验。
她没有主动联系。系统只显示她存活,状态正常。 沈砚也没有因为经验到账就去打扰她。
三点三十一分,许知言贡献一点。 【有效经验:八十四。】
屋顶复核结束后,物业工程师先下楼准备盖章。沈砚以补拍排水口为由多留了十分钟。 陈满仓正在把一盆状态不好的薄荷移到阴影里。
沈砚调出审核界面。 【愿望:触碰土壤知其是否缺水】
【限制一:每日最多二十次】 【限制二:仅限一盆植物土壤】
【限制三:不判断病虫害肥力】 【分类:信息系】
【等级:T1白卡】 【实际效果:接收者以裸手触碰单个花盆或花箱内的植物土壤时,可获得“缺水”或“不缺水”的主观提示。判定不提供适宜浇水量,不识别烂根、病虫害、肥力及其他生长问题。大型连通地块不生效。】
【代价:连续使用可能产生轻微注意力疲劳。】 【审核通过。】
“一盆植物土壤”把效果锁在独立容器内,不会变成隔着地面感知整座花园的探测能力。“是否缺水”也只给二元判断,不告诉他哪里有地下水,更不能借此寻找埋藏物。 白卡的价值从来不在宏大。
它在于把一个含糊问题切到足够窄,窄到答案可以稳定出现。 傍晚六点零二分,齐衡贡献一点。
【有效经验:八十五。】 六点十五分,沈砚以取回落在设备间的激光测距仪为由再次来到楼顶。那确实是复核时用过的公司设备,他离开前把它留在了经过登记的位置。
六点二十分,陈满仓结束工作,在屋顶工具房外洗手。 沈砚隔着十几米看见他,送出当天唯一一张卡。
陈满仓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,而是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,再戴回去。 卡还在。
他又闭上眼。 字仍然清楚。
“不是眼花?”他在心里问。 “不是。”沈砚回答。
陈满仓立刻睁眼,望向空荡荡的屋顶:“谁?” “你可以把我理解为卡牌的发出者。你只能主动回应,不能被读取想法。卡只能判断一盆植物是否缺水,限制和代价都写在上面。”
“让我签字,是要我卖什么?” “不卖东西,也不要求你替我做事。拒绝不会受惩罚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 沈砚没有告诉他经验机制。
保密不等于欺骗,而不披露自己的全部收益也不等于没有边界。他给出足够影响决定的事实。 “只要卡有效,我会知道你是否存活。你的能力可能帮助你工作,这对我也有价值。具体价值属于我不能公开的部分。”
陈满仓皱着眉,把正文和限制读了三遍。 “我签了以后,你会让我去救人?”
“不会。你不是组织成员,也没有任务。遇到异常状态时,我可能尝试联系,但无法知道你的位置。” “能把卡转给我儿子吗?”
“不能。” “能改成看出植物得了什么病吗?”
“今天送出的内容不能修改。你可以拒绝。” 陈满仓走回最近的花箱,隔着手套按了按土。他没有摘手套,因为卡还没有生效。
他又沿着屋顶走了一圈,看过十几只由自己照料的花箱。最老的两只边角已经开裂,物业迟迟没有批准更换。他拿手机拍过照片,也在维修单上签过字。卡牌若能让他少浇错几次水,可以减轻工作,却不能替他解决预算、设备和责任推诿。 “这东西只管土,不管人,是吧?”他问。
“只管卡面写明的效果。” “那挺好。”陈满仓说,“管人的东西,我不签。”
两分钟后,他问:“一年以后呢?” “持续能力消失。”
“没债?” “没有卡牌债务。”
六点二十六分,他签下名字。 【档案编号:83。】
陈满仓脱下右手手套,碰了碰表土已经发白的花箱。 不缺水。
他扒开两厘米,果然摸到湿润土层。 又走到另一只叶片微卷的盆边。
缺水。 他没有因为提示就拧开最大水流,只用量杯缓慢补了半升,记下时间。卡牌告诉他“缺不缺”,没有替他决定“浇多少”。
六点三十一分,林见微贡献一点。 【有效经验:八十六。】
晚上七点四十分,孟良贡献一点。 【有效经验:八十七。】
八点十六分,叶澄贡献一点。 【有效经验:八十八。】
九点零七分,周渡贡献一点。 【有效经验:八十九。】
十点零四分,苏禾贡献一点。 【有效经验:九十。】
当天晚上,许知言核完了衡川回复中的第一项。 韩启良的离职时间能与公开社保诉讼材料对应,身份属实。B3维护区门禁记录的日期,则与程望手机里保存的停车截图相差不到四十分钟。
人、车、地点第一次由三个互不依赖的来源连了起来。 但“非法实验”仍然只有事故证人的陈述和四只灰箱留下的疑点,没有足够材料写进公开报道的标题。
“还差项目是谁批的,箱子装的是什么。”许知言说。 “也差韩启良为什么把名片交给程望。”沈砚回答。
“衡川可能知道我们在核这些。” “他们当然会知道。”
许知言停顿了一会儿:“那你还让我减少和其他人的接触?” “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们不存在。”
“是为了什么?” “让他们算不出谁必须依赖谁。”
另一边,陆衡川也在看一张更新后的距离表。 面包店仍然没有与事故形成连接。
下午那栋商业楼则能解释为正常保险复核。沈砚和绿化工人的交谈没有异常,物业记录完整,现场也没有第二个熟悉名字出现。 分析员问:“还要继续列这些日常地点吗?”
陆衡川看着两处没有意义的节点。 “列。”
“它们可能永远没有意义。” “那也是结果。”
他现在要计算的,不是谁离谁最近。 而是谁明明靠近过,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说明原因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