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日上午,许知言把齐衡的地址发给沈砚。 城北旧机电市场,六号库区,齐安应急物资服务有限公司。
公司名称听起来像有整支救援车队,实际只有两间办公室、一座不到四百平方米的仓库,以及一辆车门颜色不一样的旧厢式货车。 沈砚到达时,齐衡正蹲在仓库门口检查灭火器。
他三十六岁,头发剪得很短,深色工装裤的膝盖已经磨白。灭火器瓶体没有问题,他却发现巡检卡上少了当月签字,叫来员工补登记,又让人重新拍照归档。 “消防检查不是看瓶子摆没摆。”他说,“哪天真出事,没人认这张卡,等于没检查。”
许知言站在旁边,小声对沈砚说:“他平时就这样,不是演给你看。” 齐衡抬头: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省得重复介绍。” 许知言只说有个私人互助项目,需要少量应急物资存储、夜间调度和合同管理。她没有提卡牌,也没有说无名庇护所。
齐衡把两人带进办公室,先递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,再递仓库消防检查记录和一份服务报价单。 “你们要存什么?”
沈砚回答:“急救包、手电、移动电源、防护用品,后续可能有数据备份设备。不存药品,不存危险品。” “谁拥有货物?”
“不同成员个人购买,先统一登记。” 齐衡在报价单空白处写了一行:“那就先解决所有权。东西坏了、丢了、过期了,谁有权向我追责,不能等出事再商量。”
“可以按寄存人分别登记。” “可以,但费用高。你们如果连主体都没有,最好别急着租整间仓库。”
他翻出另一份价目表,建议先租十二平方米的独立网格间,按月结算,由齐安公司提供进出记录和夜间代取服务。 费用比沈砚预想得低,也比网上那些不开发票的私人仓库高。
“现金能便宜吗?”许知言故意问。 “不能。”齐衡说,“现金也开票。你不要票,是你的事,我不能把收入做没。”
许知言没有发动能力。 这个回答可以从公司账目核验,不值得浪费一分钟。
沈砚问:“能不能由你们公司统一采购,再按实际成本转交?” “能,收服务费。采购、验收、出库都留记录。”
“夜里临时送货?” “市区四十分钟响应,司机到岗另算。真遇到灾害,路况和管制不保证。”
“如果客户要求不登记真实姓名?” 齐衡把笔放下:“那我不接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 “我可以对外保守商业信息,但不能替客户做不存在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隐私,可以减少留存范围、签保密协议、限制员工权限。要是连合同对方是谁都不说,那不叫隐私,叫让我替你们承担风险。”
沈砚没有因为这句话降低评价。 相反,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条:不愿做空壳。
齐衡看见了,笑了一下:“沈先生是做什么的?” “保险风险审核。”
“难怪。” “难怪什么?”
“问得像要把仓库烧一次,再看我赔不赔。” 许知言端起纸杯,挡住了一点笑意。
谈到一半,一名员工送来三份版本不同的采购合同。供应商昨晚修改过报价,页脚版本号没变,员工分不清哪份才是最终稿。 齐衡没有凭记忆选。他把文件按收到时间排开,用红笔逐页标出差异,再打电话要求供应商重新发一份带校验编号的定稿。
“以前吃过亏?”沈砚问。 “做医疗器械配送的时候,合同第二版把‘含卸货’改成了‘不含卸货’,只差一个字。四台设备到地方,现场没人接,临时找叉车花了我六千。”
“你没发现?” “看过,没记住。几十页合同一天来三份,谁敢说自己不会漏。”
“所以现在每版都标记?” “人不可靠,就靠流程。”
这句话让沈砚想起系统稳定的审核结果。 能力可以让人短时间记住一页纸,但不能替代版本编号、签收记录和责任边界。齐衡缺的不是“商业天赋”,而是在复杂文件与仓库现场之间多一件不容易出错的工具。
谈完服务内容,许知言问起齐安公司的经营状况。 齐衡说:“能活。”
她发动能力。 轻微的错位感出现。
“现金流能撑多久?” “这是公司内部信息。”
回避,不是谎言。 “你有没有卖过客户资料,或者拿客户货物抵债?”
齐衡的表情冷下来:“没有。” 没有异常。
“有没有替客户做过虚假出入库?” “没有。”
仍然没有异常。 “有没有正在执行、但没有告诉我们的法院限制?”
“公司账户有一笔设备贷款,正常还款。没有冻结,没有失信执行。” 没有异常。
许知言关闭能力,只用了十八秒。 齐衡靠在椅背上:“你是在采访我,还是审供应商?”
“替朋友确认风险。” “那你也该问,你朋友有没有能力按时付钱。”
沈砚把话接过来:“先签一个月,预付。” “那可以谈。”
齐衡没有因为获得一单小生意而显得热情。他把需要补充的客户信息列成清单,约定第二天提供正式合同。 离开仓库后,许知言把辨谎结果告诉沈砚。
“他说公司能活,是谎话。其他三项没听见问题。” “财务困难会提高风险。”
“也会让你的订单对他更重要。” “重要不等于可靠。”
许知言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你还要查。” 下午,沈砚只查公开信息和齐衡主动提供的资料。齐安公司有一笔车辆融资,没有逾期;两年前发生过合同纠纷,齐衡作为原医疗器械配送公司的负责人承担了部分赔偿,此后注销旧公司,重新做应急物资服务。
诉讼文书里,法院认定他的前合伙人伪造过一份收货确认,但齐衡也因内部审核疏漏承担管理责任。 这不是清白无瑕的履历。
却与他今天坚持版本管理、拒绝虚假出入库的习惯对得上。 许知言另外联系了两个曾与齐安合作的消息源。一个是社区养老中心,去年暴雨时临时采购过折叠床和照明灯;另一个是承接马拉松保障的活动公司。
前者说齐衡送货慢了四十分钟,事后主动退掉夜间加急费;后者说齐安规模小、设备不算新,但不会在报价后临时增加项目。 评价都不完美,反而比清一色的夸奖可信。
沈砚还注意到,齐衡没有因为缺钱就接受所有订单。公司网页的服务范围里明确写着不运输管制器械、不代存来源不明的医疗耗材。他过去三个月一共更新过两次条款,说明这些不是今天临时准备给他们看的。 “你觉得他合适?”许知言在频道里问。
“适合接受工具,不代表适合加入核心成员。” “你终于开始区分了。”
“本来就应该区分。” 许知言没有提醒他,前面三名持卡人恰好全被卷进同一件事,直到齐衡出现,这项原则才第一次有机会真正执行。
傍晚,沈砚打开白卡草案。 他先写:让我永远记住看过的内容。
审核未通过。永久、高精度记忆超出当前上限,且“内容”范围不明。 改为:看过文字十分钟过目不忘。
审核通过,但实际效果只能覆盖一次阅读中清晰看见的短段文字,容量不足一页。 沈砚加入限制。
每日最多三次。 每次仅限一页。
不增强理解判断。 灰色刻度稳定下来。
核定效果随之扩展:主动发动后,可对一页清晰可见的文字形成十分钟精确记忆,包括数字、标点与版面位置;不识别文字真假,不理解专业含义,不补全视线遮挡内容。十分钟后,特殊记忆消退,只保留正常阅读能够留下的印象。 一件很弱,却很适合齐衡的工具。
晚上五点四十二分,仓库员工全部下班。齐衡独自在办公室核对次日的出库单。 白色卡牌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