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十三分,办公室只剩他这一排灯还亮着。窗外的高架上,红色尾灯挤成一条缓慢移动的线,打印机停下来以后,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格外清楚。 材料封面写着申请人姓名,下面用黑笔补了一句:请尽快处理。 他翻到事故说明那页。
“本人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。” 沈砚把这句话圈了起来,在旁边写:承担何种责任,请明确。 一切责任听着很有诚意,实际上没有可供审核的内容。就像有人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,直到真的让他多走两公里。
他合上笔帽,准备给申请人打电话,右侧忽然多了一张白色卡片。 卡片悬在半空,距离桌面约十厘米。 沈砚停了几秒。
他先看窗户,再看灯管,然后拿起旁边的文件夹,从卡片所在的位置横着扫过去。 文件夹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。 卡片没有晃动。
他把文件夹放下,摘掉眼镜,捏了捏鼻梁。再睁眼时,卡片依然在那里,四角整齐,表面没有纹路,白得像一块尚未载入内容的屏幕。 手机拍不到它。 前置镜头也拍不到。
沈砚盯着照片里空荡荡的桌面,心里最后一点“投影恶作剧”的猜测消失了。 就在他打算起身去洗把脸时,卡片上浮出一行字。 【请书写愿望。】
没有声音。那句话像是随着文字一起进入了他的理解,不需要经过耳朵。 他下意识想:让我无敌。 四个字立即出现在卡上。
紧接着,下面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 【审核未通过。绝对效果不受支持。】 沈砚没有动。
他刚才没有说话,也没碰键盘。 他又在心里想了一句:让我拥有一百万元。 旧文字被替换。
【审核未通过。制作人不能成为接收者。】 空调继续吹着风,桌上的纸张微微掀起一角。沈砚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刚才重了一些。 他看向卡片旁边。
这一次,像有人把折叠的菜单展开,几行小字沿着卡片的右缘依次亮起。 【当前制作权限:T1。】 【今日可发放数量:1。】
【有效经验:0。】 【下一权限:T2,所需有效经验100。】 沈砚坐回椅子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他做审核工作的第四年,已经很少因为一行字心跳加快。 今天算一次。 他没有急着填写第三个愿望,而是在心里问:使用说明。
卡片没有变成一本书。只有他正在关注的那一项,展开了几句简短解释。 每天可以把一张卡送入一个人的脑海。愿望由他书写,对方签署后生效,也可以拒绝。正文最多十五字,最多附加三条限制,单条同样不超过十五字。 限制只能约束正文,不能提供新的效果。
沈砚顺着“经验”继续看下去。 签署者存活满一天,提供一点经验。有效期内,每张卡最多提供三百六十五点。同一个人拥有多张卡,每天也只计一点。 每笔经验获得一年后过期。已经解锁的制作权限不会随之撤销。
他在便签上写了几个数字。 十个人,十天,一百点。 如果每天都有人接受,速度还会更快。
笔尖停在纸上,他又补了一句话:活着。 这条件看起来不难。临川有八百多万人,绝大多数人明天会照常吃早饭、上班、等红灯。他只需要从里面挑一些生活稳定的普通人。 不用冒险,不用和谁竞争。
想到这里,沈砚终于笑了一下。 笑意还没彻底浮出来,卡片下面就展开了另一条说明。 【卡牌不提供额外生存保障。】
他把便签往里面推了推。 “知道了。” 这次他真的说出了声。空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。
沈砚重新看向那份理赔材料。申请人四十三岁,事故前两天才做过体检,报告上的数据很好。 他把文件合起来,另拿一张空白便签。 至少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。
他输入:让接收者身体变强。 审核通过了。 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但紧接着显示的实际效果,让他重新靠回椅背。 成年人握力短时提升,幅度极小,持续一分钟。 没有速度,没有耐力,更没有他脑子里一拳砸穿墙壁的画面。
“变强”的确发生了。 只是强到可以更轻松地拧开一瓶汽水。 他想了想,改成:接收者全身硬如钢铁。
红线出现。 【超出当前强度上限。】 沈砚删掉“全身”,改为“右手皮肤”。
仍然没有通过。 他展开限制栏,写:每次持续三秒。 白光闪了一下,红线还在。
第二条:每日最多五次。 卡片右边出现了一条接近填满的灰色刻度。 不是不支持这个效果。
是差一点。 沈砚盯着“皮肤”两个字,把实际效果说明从头读了一遍。 局部组织硬化。骨骼、肌腱与关节不受保护。硬化时保留正常触觉,需要额外维持感知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捏了一下指尖。 第三条限制被写了进去。 发动时右手失去触觉。
红线熄灭。 【审核通过。】 沈砚坐直了。
卡上留下的正文是八个字:右手皮肤硬如钢铁。 他用指甲在便签上划了一道,把这八个字抄下来,又抄了三条限制。对照实际说明,他发现三秒以内的硬化确实达到了预期,没有被偷偷改成“像铁一样凉”。 代价是次数、时长和触觉。
限制不是装饰。 它们真能换来更强的效果。 沈砚终于伸出手,尽管明知道摸不到,还是让指尖在卡片的位置停了一会儿。
他现在有点像在给一台陌生机器编写程序。 不同的是,程序运行在活人身上。 他把同一份草案清空,隔了一分钟,重新输入。
审核结果没有变化。 时长、强度、每日次数,包括那条关于骨骼不受保护的提示,全都与第一次相同。 沈砚又换了输入顺序,先写限制,再写正文。
还是一样。 他拿出工作用的计算器,按到一半,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数据可算,只好把它推回原处。 不过,有一件事已经确定。
这个东西不会因为他今天心情好,就放宽一条要求,也不会因为他连续试错而生气。 可重复的结果,让他踏实了一点。 他把“发动时右手失去触觉”删掉,红线立即恢复;再补回去,审核再次通过。
同样的效果,保留感觉与放弃感觉,确实是两种不同的成本。 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食指上。 假设以后给人使用,他得说清楚,三秒里抓住东西也未必知道抓得有多紧。皮肤不会被割破,不等于手指不会被扭断。
所谓强大,至少在他现在能做的范围内,必须配一份认真的说明。 他翻过便签,给这张尚未发出的草案写了一个备注:不能当拳套。 接下来四十分钟,他做了十几次试验。
限制里写上“同时恢复体力”,系统判定新增效果。要求“具体能力参照附件”,因为外部引用而驳回。把数字缩写成符号,没有省下文字,还引出了歧义提示。 他最后试了一次:让接收者时间倒流一秒。 返回的原因变了。
【当前权限未开放此机制。】 只作用于一根手指,也不行。 一秒改成一瞬,也不行。
沈砚在便签背面写:有些门不能靠缩小东西钻过去。 走廊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。 “小沈,还不走?”
物业夜班老曹推开半扇门。五十多岁,穿着深蓝制服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。 沈砚抬头,眼前的白卡没有消失。 老曹的目光从桌上扫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马上。”沈砚把几张便签扣住。 “楼下便利店要关了,想买东西就快点。” 老曹说完,关门前又提醒他:“你上回说的那个热水器,物业今天给换了。九楼的,别再跑到十一楼接水。”
沈砚道了声谢。 门关上后,卡片旁边多出一个浅灰色的人形轮廓。 【可锁定目标。】
他立刻否定了发放。 轮廓暗下去。 刚才见过的人,确实能成为接收者。
沈砚看着关闭的办公室门。老曹在这里干了七年,不抽烟,值班时会爬楼,白天回家接孙子。怎么看都比街上随便找来的陌生人可靠。 甚至连需求都现成:腰疼。 他试着写“消除接收者腰痛”,审核结果却要求明确病因,否则只提供短时止痛,不治疗损伤。
沈砚删掉文字。 老曹的腰究竟是什么问题,他不知道。把疼痛压下去,可能只是让人更放心地继续搬重物。 一个看起来善意的愿望,未必是合适的愿望。
他把刚才的握力强化也撤了。 没有必要因为名额快过期,就随便往别人身体里放东西。 楼下便利店最后一位顾客正结账,扫码声隔着玻璃传出来。沈砚站在电梯口,望着手机上十点二十九分的时间,手指慢慢放松。
明天找一个容易观察、需求明确、生活规律的人。 先发一张温和的卡,验证效果。 如果顺利,他可以每天下班做一次,和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差不多。
电梯门映出他的脸,仍然是平常那个戴眼镜的审核员。眼下有一点黑,衬衣袖口有个浅浅的墨点,既不像神,也不像秘密组织的首领。 沈砚抬手理了理袖口。 白色卡片随着他的念头收拢,变成视野边缘一枚很小的标记。
他终于不必再盯着它。 走出写字楼时,晚风吹散了衣领里的热气。路边一辆救护车驶过,灯光在雨后的地面上拖出蓝色的痕迹。 沈砚让到台阶旁边,等车过去。
他当时还不知道,自己准备好的第一位接收者,第二天会拒绝那张卡。 更不知道真正签下第一个名字的人,会让他再也无法把这件事当成浇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