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照还没把钥匙插进门,屋里先传来一声:“鞋放好,别拿着走进来。”
他低头,手里确实拎着换下的训练鞋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楼道里就听见鞋底蹭袋子了。”
门开了,许建川站在里面,手上还捏着一把小螺丝刀。父亲的脸与记忆对得上,声音却比记忆更近,让许照那句已经准备好的招呼迟了半拍。
“爸。”
许建川应了声,接过鞋袋,往阳台一指:“先晾。还有,你说的那场,真赢了?”
许照点头,笑意一下回来了。
“老师有记录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信,问问怎么赢的。”
厨房传来锅盖声。林慧探出头:“先洗手,别在门口演一遍。菜都好了。”
“我还没开始比划。”
“你爸已经把螺丝刀放下了。”
许照看过去,果然,父亲正腾出双手,像真准备接住一场现场演示。他忍不住乐了,将书包送回自己房间。
房间不大,窗边是书桌,桌角压着几张文化课卷子。一只旧护腕搭在椅背上,搭扣的边缘翘着。他昨晚回来得晚,只顾得上认房间、洗澡睡觉,现在看见它,才想起原身一直说要修。
许照拿起护腕,回到客厅。
“这个还能弄吗?”
许建川接过,翻看一下:“能。扣带松了,换个位置缝牢就行。吃饭后我给你弄。”
“不是拿螺丝刀?”
“那是修台灯。你这要拧,我也能给你拧出个洞。”
许照把护腕放好,赶紧去洗手。
餐桌上是几样家常菜,多了一盘炖得软烂的排骨。林慧端汤出来,他下意识伸右手,手到一半才换成左边,动作别扭得碗差点没接稳。
“慢点。”她将碗直接放上桌,“今天打赢一场,吃饭都要先出拳?”
“右手抢了一下。”
“那左手盛饭,右手拿筷子,都安排上。”
许建川坐下来,指了指空碗:“先给我也盛一碗。”
许照应得顺口,照着手边的位置找过去,果然没找错饭勺。那些生活记忆有时像隔着一层薄纸,真做起来,却又有些地方自然得让他没空多想。
他把饭递过去,自己也坐下。
排骨香得很,午后的运动量让人更饿。许照刚吃两口,林慧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。
“慢慢吃,没人和你抢。”
“这话别说太早。”许建川夹走盘里另一块,“我今天也加班。”
许照手里的筷子立刻快了一点,父亲看见,笑着把那块排骨放回他碗里。
家里并没有为一场训练胜利开多大的庆功宴,可他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那张胜利记录比手机里更有用了。
“说吧,怎么赢的?”林慧问。
许照把场地边线、韩铮的厚肤和最后那几步讲了一遍。他没把自己说成一路占上风,腹前挨了一下也提了,母亲便问现在是否还难受。
“现在不难受。肩背有点酸,老师看过,今天后面主要练脚。”
林慧点头,让他明天看看酸胀是不是退了,也没放下筷子追着做一整套检查。
许建川倒对边线那一段听得很认真:“他往后退,你跟着把位置占了?”
“对。最后两只脚都出去了。”
“那这场你用上脑子了。”
“手也用了,不能白练。”
林慧笑着看他:“所以老师给了你半小时?”
“已经上完了。专门纠正脚步,还说以后有机会继续争。”
他把手机放到桌边,点开记录。许建川先看见许照胜三个字,后面那几项标记不熟,便将屏幕往林慧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儿还真写了时段。”
“我还能自己给自己发一个?”
“你小时候给自己画过满分。”
许照筷子一停。脑中模糊翻出一张红笔写得歪歪扭扭的卷子,他还没分清细节,母亲已经接上:“还拿来换过冰棍。”
许建川笑得饭都差点没咽下去。
许照低头吃了一大口,决定先不替这段历史辩解。
许建川说着,在账户记录下找到那一轮的回放,将手机横过来,靠在调味罐旁边。许照本想直接给他们看最后几步,父亲却已经从开头播了,声音还放得清清楚楚。
屏幕里的他刚吃了一拳,林慧夹菜的手就慢了慢。等到后面两人围着边线挪动,她又把筷子放下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许照伸手想指,父亲将他的手拨开。
“看得见,你别挡。”
韩铮两脚出界,宣布胜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。饭桌边安静了一小会儿,随后许建川往回拖了一点,又把最后那几步看了一遍。
许照低头夹排骨,装作只对吃饭有兴趣,耳朵却没闲着。
“这步挺好。”父亲终于说。
林慧把手机从调味罐边拿远,免得溅到汤:“你爸刚才看了三遍。回头要有人问,他能比你先讲明白。”
“那让他负责讲。”许照笑着接过手机,“我负责下一次再打一个。”
话题转到三周后的复核,他把要过的几项说清楚,连目前体能还差一点也没有避开。父亲听完,想了想:“战斗路线你想走就继续试。学校后勤和技术方向的资料,也可以顺便拿一份。”
“我现在想先把这个名额保住。”
“没拦你。让你多知道几条路,不是把你从这条路上赶下来。”
许照看着父亲放在桌边的手,指节上还有白天工作留下的细小痕迹。他刚才那句差点冲出来的话收了回去,换了个说法。
“行,资料我看。训练也照练。”
“这不就好说了。”
林慧给两人添汤,问起学院之后的费用。基础培养和特殊强化不是一回事,家里能支持正常准备,真要长期追加昂贵资源,还是得有明确计划。
许照没有拍胸口说从此一分钱都不用家里出,只把刚听到的资助方向说了出来。
“先过复核,再争推荐。成绩够了,后面的学费和普通训练能有资助。”
“能争就争。”林慧说,“该准备的家里一起商量。你把要做的事说清楚,比自己憋着省有用。”
“我今天省得挺好。”
“省哪儿了?”
“半小时指导,赢来的。”
许建川看了他一眼:“行,那我把护腕修好,算我也替你省一点。”
吃完饭,父亲真的拿出针线和一小段结实的扣带。许照在旁边扶着,看到他先让自己试了松紧,再把翘起的边缘压住。
“不能缝死,手一使力还要有余地。”
许建川说的是扣带,不是什么藏着的拳理。他缝得很稳,两段加固线排得整齐,最后把线头剪短,递还过来。
许照戴上,转了转手腕,松紧刚好。
“谢了,爸。”
“先用,不合适再拿回来。”
林慧在厨房叫他递盘子,许照把护腕收进书包,过去帮忙。洗洁精的气味、碗沿碰出的声音,都很普通,他站在水池边却没有刚进门那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的拘谨了。
母亲冲掉最后一只碗上的泡沫,随口问:“明天还打吗?”
“不一定。先练,找着合适的机会再打。”
“哪只手?”
许照看了看自己正擦盘子的左右手,笑了。
“都练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林慧将盘子递给他,“两只手都要吃饭,别让哪只光端碗不干活。”
许照将最后一个盘子放上架,回房拿出记录本。前面写着今天学的脚步和体能安排,后面空着一小片,他顺手添了句:护腕已修好。
客厅里,父亲又把台灯拧亮了。暖光从门缝落进来,许照瞥了一眼,将明天要穿的训练鞋摆到了门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