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上旬,沈嘉宁第一次觉得,图书馆里连翻页的声音都比平日着急。

孟遥在她对面摊开两本书,做完一段就抬头问,刚才那处她是不是也算出同样的结果。她点头,把自己的纸转过去,随即被朋友指住中间一行。

“结果一样,这里不是。”

她重新读,发现自己借了后面才该用到的条件。若只对最后一行,两个人今晚都能早一点合书,问题却仍留在那里。

沈嘉宁拿过来重做,没让孟遥一直坐着等。朋友还有自己的安排,先去借书,她把那一题补完,再看剩下的。

他们组的食堂观察已经交了。老师没有给一个能让人从此免学基础的评价,她留下的那份修改稿,也不能替数学试卷多答一道。

但遇见相似的错误,她终于能慢一点发现,而不是只觉得眼熟,就赶着往下。

十七日晚上,周叙发来一张照片。桌上是一碗面,旁边有父亲的手,正把切好的小菜往里推。

他已经先结束考试,回了榆城。沈嘉宁还在学校,明天有最后一场,看到照片才想起自己下午设过的提醒。

她打过去,先说生日快乐。

“十九岁了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。以后别再拿十八岁当借口。”

周叙笑,问自己拿过什么借口。她一时举不出,反而也跟着笑,听见那边陈慧问是不是嘉宁,叫他别顾着说,面要凉了。

她在电话里向阿姨问好,没有把这一通拖得很长。周叙问她明天几点考完,她说下午,随后还得收东西,未必马上回消息。

“那结束了再说。我今晚先把面吃完。”

她答应,挂断后坐回桌边。孟遥看了一眼她的笑,问是不是朋友过生日,她说是。对方没有往下猜,将剩下半袋饼干推来,提醒她别只喝水。

十八日考完,沈嘉宁在教学楼外站了几分钟,才觉得耳边那些总在核答案的声音远下去。她没有立刻与人对最后两问,先和孟遥去食堂吃饭,商量寝室留下的东西怎么收。

她们把过道里腾出来的箱子挪好,谁带走的、谁开学还要用的分别放。那两只开学时多出来的盆只剩一只在眼前,孟遥看着它笑,说原来真过完一学期了。

十九日,沈嘉宁回到父母家。

箱子轮子在门口卡了一下,她抬起来,母亲已经伸手接过那袋装得太满的书。陆文清看了一眼,说既然住得近,平日也可以带一些回来,不必到放假才搬。

“那回来一趟,你又会让我顺便做三件事。”

母亲抬眼看她。

她先笑,陆文清也笑了一下,说记得这么清,看来确实安排过。两个人将书放到房间,母亲没有再替她按大小排齐,只叫她别把行李一直堵在门口。

这几天她睡得比在学校晚一点,早上仍会按旧习惯醒。醒来不用立刻去占座,反而要想一会儿,今天先从哪件事开始。

父亲问她要不要趁寒假,再去公司看看。他这次说得很具体,可以先与做调度的人聊一上午,听完回来写自己理解了什么,不急着谈能帮上多少忙。

沈嘉宁想了想,答应先看介绍,另将不懂的列出来。

父亲顺口说,那就叫人把整个流程都给她讲一遍。

“先别整个。”她说,“我想从上回没看明白的那一段开始。太多了,我又会只记得几个好听的词。”

沈绍衡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点头,说那她自己把问题准备好,不能到了又等别人替她想。

她说好。

约定成行那天,带她的人拿出一份已经整理过的说明,没有让她碰自己还无从判断的现场事项。她看见几处熟悉的词,仍记得后来另一套工作的样子,便特意把两者分开。

有一个问题她提得准,对方说确实会遇到;另一个,问出口便被提醒,这里缺的不是人手,是前一项还没确认。

她把回答记好。回家写完一页,只说自己看到什么、还不知道什么,没有将前世能做的那些事也写进寒假的这一上午。

父亲看过,问她是不是太保守,最后没给意见。

“我现在给,你会照着做吗?”

“要看有没有道理。”

“那我也得先弄清道理。不是我写了,就该把这份东西变成一个决定。”

话说完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沈嘉宁以为父亲会让她别绕,最后他只是将其中一处圈出来,叫她回去找资料,开学也可以问老师。

她拿回来,没有因为被圈就把整页重写成父亲会喜欢的样子。

一月底,第一学期的成绩陆续查到。数学不是多高的分,但过了,她担心的那门也没有掉下去。孟遥在消息里恭喜她,又发来自己一道仍没弄懂的题,说不是以为考完就可以扔掉,只是今天先不想做。

沈嘉宁回,今天都先不做。

顾雨桐也打来电话。朋友在另一座城市读大学,寒假回到云州,先问她哪天有空,再说自己的新口语活动没有高中时想得那么容易。

她们约见面,找了一家两人都没去过的小店。顾雨桐带了几张照片,讲到某个同学,笑得筷子拿不稳。沈嘉宁听着,也讲自己的室友怎样把一本薄书借回来,翻到第三页就说薄也不一定好读。

朋友问她是不是还常去榆城,她说学期里少,假期会回去看外婆,但这一次还没定哪天。

“那先别把今天也排到下一座城。”顾雨桐说,“我还有两张没给你看。”

沈嘉宁笑着把手机放远,凑过去看。

回家后,她从包里收出一张自己随手拿的纸。上面只写着两种面和一个地址,本来怕下回忘,聊到后来,竟连纸也没再翻。

她将它夹进普通的日程本,另拿出一本空的薄册。

许棠那晚说开始记予宁,她一直记着。考试时没有打开,不是认定那些细节不该想,只是知道一旦写下去,自己今晚大概又要睡得晚。

现在,她先写了周明远的名字。

第一次见他拼地图,究竟是几岁,她已经不敢肯定。那块拼不进去的地方很清楚,小孩抬起头,问是不是别人把地图做错了。许棠在一旁笑,让他先看清缺的形状。

她记得自己没有立刻替他放好,陪着找了一阵。后来终于拼上,他高兴得将剩下的小块都摊开,问能不能再找一个难的。

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。她当时只是去朋友家做客,坐在地毯边,连下一顿在哪吃都还没决定。

再后来,明远会给她讲自己工作的地方。有些她听懂,有些要问。他不会因为她与父母相熟,就把自己的每一件事都交出来,她也曾因为他许久没回消息,猜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
等那通电话接通,他只是在忙,语气照样亲近,先问她最近有没有出门。

沈嘉宁写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她想不起那天自己答了哪一个城市,便留空,没有用一个应该如此的答案补上。

纸上是她认识过的人。她没有在末尾写等他回来,也没有将本子拍给周叙。

二月六日,她十九岁生日。

母亲前一晚问想吃什么,她点了一道平时会嫌麻烦、让家里不用做的菜。说完又想改成随便,陆文清已经拿笔记了,说想吃就讲,材料可以买。

早上父亲出门办事,答应晚饭前回。她不再从下午就反复确认他到哪,自己先将桌上的书收开,留出放盘子的地方。

手机里祝福陆续来了。孟遥发一张自己在家做坏的点心,说不寄给她,省得生日还得替室友说好吃。她笑了半天,回了一句等开学再检验。

许棠说生日快乐,自己也在榆城,等回云州若都方便再见。她答好,没有趁着这一句问周叙这几天与谁见过。

外祖母打来电话,让她生日也别光盯书,饭好好吃。她说知道,又问下回回来那碗面还能不能点两种浇头。陆秀兰笑她,当初一碗都吃不完,现在倒越点越多。

傍晚,周叙的电话到了。

他在榆城,刚帮母亲把货理完,第一句祝她生日快乐,接着问今天是不是还有数学要做。

“没有。今天先不做。”

“那很好。十九岁第一天,可以先休息一下。”

她笑,说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,自己倒有点想问他是不是没写作业。他说假期的安排还在,但今天确实没准备拿来劝她多做两题。

两人聊了十来分钟。他讲旧街那段路现在好走了,她说下回去,要看看外婆常去的摊还在不在。说到生日想要什么,她想了一会儿,说想让自己的桌子有一块不用别人替她收的地方。

周叙问是不是总找不到东西。她说有时候找得到,只是不像别人觉得的那么整齐。他在那边笑,说自己的书也被母亲排过,按高矮排,想找同一门课得从头翻。

她听着,伸手把原先叠在一起的两册本子分开。

父亲在外面开门,母亲叫她看看菜要不要再加一点盐。沈嘉宁没急着说电话得再讲一会儿,只告诉周叙,家里要开饭,晚些有空再聊。

他答应,让她先去吃,别等凉。

走出房门,沈绍衡已经坐到桌边。母亲拿来小蛋糕,让她先别急着切,问有没有什么想说的。

沈嘉宁看着桌上那道自己点的菜,说有,今天别又劝她把最喜欢的留到最后,自己想先吃一口。

父亲笑着将盘子往她这边挪,母亲说那就吃。她夹了一筷子,尝过才抬头,告诉母亲盐正好,不用再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