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买杯子时,摊主先给他挑了一只厚的。
杯壁浑圆,底也稳,摆在桌上颇有一点不怕摔的气势。他捏住杯耳试了试,又放下,指向旁边最普通的那一排。
“那个。”
“卖两铜的这只?”
“对,正常喝水用的。”
摊主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把喝水说得这样认真,仍收了两铜,把一只釉色不匀的陶杯包好。
在城里又过了几日,轻架任务结束后,他已休整了两日。林奇将杯子拿回客舍时,能缓缓抬起的肩臂不再像刚出镇那样发紧,右膝普通弯曲也顺了许多。
这些变化不是刚买完杯子才有的。
前日他去复诊,闻照让他一项项做动作,又看过两日来的睡眠和摄入。掌边旧痂渐退,新皮没有被轻工重新擦裂;肩背按指定幅度伸转,已不再牵出原先那一阵疼,右膝受轻压也没添肿。
她让他开始循序增加一点负荷,先短时、低位,隔日看反应,不准把终于不痛当成足够打一下午。
“有地方养好了,有地方还要练。”
林奇问能否练转身和握物。
“可以。脚下平,东西轻,累了停。你若想练别人追着你扔火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本来也还没约上那一种练法,便收起了准备得太早的兴奋。
这次复诊八铜。闻照另有病人等着,他交清钱,问过下次若出现什么变化要来,不站在门边继续用闲话占她的凳子。
复诊当天与接下来的两日,他每天先付十八铜买三餐饭签,另给六铜订晚饭的肉豆,按时去领。这三日的饭与加餐都实际付过,没把食物只写在重构的打算里。
夜里,他在客舍睡足,让剩下的储备继续用于恢复,没有另开一轮永久强化。第一晚肩背还有些累,第二晨活动开后轻了些,他都按实记着,不将一夜睡得好写成今后再也不会受伤。
到了今日,才买这只属于自己的杯。
客舍盆边原本有借用的水杯,林奇喝水时用过,并不想把别人每天要用的东西留在自己的练习里。若要反复拿起、转身、放下,自己的两铜至少能让掌柜少问一句谁将杯耳掰了。
他把陶杯放到靠墙的小桌上,先装半杯水。
第一遍很简单,拿起,端到另一侧,放稳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轻架上做熟,手指却在转身时收紧了一点,杯耳压住指侧,水面微微晃了一圈。
他没有继续加劲,先放回桌面。
抬箱子时,他能靠整个手掌托底,杯子却小得不肯给他那么多抓处。手指越想一次抓得牢,越容易把劲全挤在那一小圈上。
林奇松开手,看看自己留下的指印,重新站好。
他这回不急着转身,先将杯托稳,再带着脚步慢慢换方向。杯耳贴在指腹里,掌心也接住一点重量,不用那根细弯独自承着他的担心。
水晃得少些。
第二遍之后,他坐下来歇,肩处没有新痛,便把水喝了。喝完才想起这杯本来也是喝水用的,自己从摊主那里认真端回来,倒差点只拿它当一只更小的练习箱。
同铺的人收衣服回来,见他桌上半杯水、纸上几道线,问是不是准备算出怎样喝得更多。
“先算怎样留住这只杯子。”
对方拿起自己的缺口碗,说要论耐用,自己这个还没输过。林奇看见碗边缺了一小牙,忍不住问它曾赢过什么。
“赢过地,落下去还没散。”
“地怎么说?”
“地没出声。”
两人笑了一阵,各自把东西放好。林奇没有把别人的旧碗拿来捏一遍,检验那场胜负是不是作假。
午后沈禾到商队院取转来的话,林奇正好去留这几日的工作消息,两人在院门边碰上。她看过轻架的完成记录,说尺寸与换托位置若要留作自己以后用,最好画出原来卡的是哪里,别只写一句后来过了。
林奇将自己画的铁扣递给她看。
沈禾看了一会儿,问那根向外的线究竟是扣,还是他伸出去的胳膊。
“现在看,两样都像。”他承认。
她便让他在旁边添上门框的边、人与架子各在哪一侧。林奇照着补,不装作自己已经会画合格的施工图,只求下次打开,能知道当日为什么停。
沈禾也有自己的几页要重新整理。收件处要看原测量和改动理由,她准备先把自己做过的那几处写透,不用急着将每一张抄件都装成懂了。
“你那边还没给时辰?”林奇问。
“还没有。我能先做的不是坐在门口等。”
他点点头,没替她去敲未约过的门。两人将记录看完,她要去买纸,林奇要回客舍练轻物,便在路口分开。
饭约仍留着,没为了让这一天显得热闹,就拉着正要办事的人先去吃一顿额外的。
回到客舍,林奇将洗干的衣服折好,发现自己已能用双手慢慢理平衣角,不必像刚离镇时只顾别牵到肩。拧湿布仍按闻照说的少量慢做,重的交回盆里,不一口气较劲。
他把自己的旧布带展开,晾在方便取下的位置。那东西帮过他搬东西,也帮过他稳住手上的位置,到了城里没有因为买了一只新杯便突然变成没用的旧物。
随后,他将桌脚边松动的薄木垫推回原处,等桌面稳了,再端杯。
这回练的是端着走两步、绕过凳角、放下。第一遍,他顾着盯水,脚差点撞到凳腿;他提前停住,把杯子放回,低头看那条路线。
不能只管手。
林奇将凳子摆到看得清的位置,走空手那两步,再拿杯重来。脚从空处过,肩不用临时扭,水面便不再突然向一边窜。
杯子安稳落在桌上。
他没有顺势去试院里的大水缸,而是坐下来,让刚做过的几遍动作留在身体里。那种想证明今天比昨日更强的劲仍在,只是眼前这只两铜的杯子,已经够它忙一阵。
傍晚,程砚回商队院办事,给林奇留了口信,说明日若在附近,可以说说他最近想练什么,具体哪日有空上手,再看双方行程。
林奇去取消息时没扑空追人,只将自己的问题写在回话里:怎样带着脚步接近,如何抓住一侧时还留意另一侧。他想起场上那块被摘走的布牌,知道光把杯子端稳,仍不等于能在对手面前站稳。
他在回话后又添了一句,说肩膝目前准渐加轻负荷,仍不适合奔跑。写完先看一遍,免得对方带着一套要追人的练法来,自己却只能坐着看。
旁边夹着的观赛笔记很薄,上头两句话也短。他试着把那两句话说得更具体,才发现自己其实还分不清,场上灰衣人是先抓到手,还是先站到了能抓的地方。
林奇将这一条也记上。他可以买四铜的看席,却买不到一次看懂所有动作的本事。等有人愿意教,至少别拿一句我都看见了,去替那些没看明白的地方充数。
纸折好之后,他没有照着想象冲进院子,先把凳子让回原位,给端热水的人留下路。
但也不能因为杯子还不算敌人,就嫌这几步不值得练。
晚饭后,他把三日花用核过。三日日饭与加餐、前日复诊和今日买杯,合起来使二百三十八铜剩下一百五十六;住处七夜已付,不必明早再买同一张床。
钱少下去,他当然想接新的活。向管事说过几日还有样架要运,他得先知道新通道与自己的状态,才能答复。
林奇将明日要带的轻件记录放好,端起陶杯,喝了一口温水。
杯耳还完整,桌上也没多一道裂纹。他把杯放下,这回手指松得恰好,几乎没用多想。
先把这只杯子留住。
往后的拳头,可以从这双肯松开的手开始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