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到窑样架的工位时,先看见一双干净得不像站在炉街里的鞋。
鞋的主人蹲在石台旁,正将几块扁石从布袋里倒出来。他袖子挽得高,手背却没像韩掌柜那样沾墨,指侧有一层浅灰。
林奇将有限试工单递给负责收件的人,说明来问昨日那张两时辰的活。对方姓向,指了指桌上排开的轻架,说成品移到隔壁待配台,四十二铜,验完当面结。
“先看东西。做不了,别拿着纸就硬答应。”
林奇应下,问过每只架的握处、哪些窄口不能碰,又试了最轻的一只。掌边有干净衬布,低位托住没有新痛,他才与向管事确认接下。
不是所有需要人动手的东西,都得大得能压住一张床。
今天十八铜饭钱已付,袋里剩一百九十六。林奇将木牌放好,在空架边练了两次交接,再等工位空出来。
那双干净鞋的主人也站起身,朝他扬了扬手。
“蒋厚。厚薄的厚,前面那几块垫石归我收。”
“林奇。今天先别把厚的都分给我。”
蒋厚笑了一声,说架子看着薄,摆歪了照样能让人多干一遍。他将一片扁石送到台脚,手指压住边缘,暗黄纹路一亮,松散的一小圈土石便向里收拢,将垫片稳住。
林奇蹲不深,便站在旁边看。
石台的晃动轻下去了,台面却没有变低,最里那只样架仍得由伙计递过来。蒋厚收回手,拍拍自己的鞋尖,见林奇目光还在下面,问看什么。
“你们的土怎么不沾鞋?”
“我刚在门口刮了。”
林奇顿了一下,朝院门边看去。那里确实有一块铁刮片,上面留下好几道鞋底印。
“我还以为是练得准。”
“练得准也得刮。进成品间踩一脚灰,掌柜不先问你什么品。”
蒋厚把用过的布收起,示意他看看台脚另一边。那里的浮土没有被一并压紧,不能因为这里稳了,就将脚随便踩到旁边的松边上。
林奇记住了,先把自己站的位置换到实地,才伸手接第一只架。
样架用来放不同厚薄的窑片,中间有几道窄槽。单独拿不算重,难处在于过隔墙侧门时,要避开门边凸出的一小段铁搭扣。
第一只架移到门边,林奇照着昨日的习惯先转身体,架子却仍在门外。他脚进了半步,左腕便要多带一下,框角险些碰上铁扣。
“停。”他先出了声。
蒋厚在门里,没有来抢他手里的东西,只指了指较低的一侧,让他退回能平放的位置。
林奇照做。架子稳稳回到垫面,没响出一声折断的脆音。
昨日能搬过练习门,不等于今日每一道门都照昨天长。他看过凸出的铁扣,问能否把旁边的小托架换一个位置,免得非得从最窄处斜拧过去。
向管事过来看,说空托架可以移动,后面的样片台不能。
蒋厚收起原垫石,先挪空架,再将新位置压稳。林奇从外侧看着,等对方松手确认,才重新拿起那件轻框。
这回他走到门前便留出转身的距离,双脚挪过,框角从铁扣外侧缓缓绕开。进门之后仍没有抬高,沿着腰下的位置送到待配台,让里面的伙计接住另一边。
第一只安安稳稳落下。
林奇松开手,转了转手指。伤边没有擦疼,肩背也没因刚才多拧一下而继续绷着。
蒋厚在一旁说,这样才像来做活,不是来跟门框决斗。
“刚才要是我赢了呢?”林奇问。
“那就得给门框买药。”
向管事听见,笑着让两人别急着把修门也算进这张单里,下一只照改好的位置来。
后面的活顺了不少。
林奇负责短程拿、转与交,蒋厚看垫台和容易松动的位置,另一个伙计在里头接。需要两个人的那几件就两人一同动,不拿谁的天赋当作省掉一双手的理由。
中途换一组样架时,向管事让林奇先坐一会儿,他也没有偷偷趁空把剩下的全提过来。两时辰的活里本就留着交接和停歇,不是把每次喘气都折成少一枚铜。
蒋厚喝过水,翻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试工单,才知道未检出法纹写得明白。
“我见你拿着不晃,原以为也是土系护着筋骨。以前跟谁练的?”
林奇说镇上做搬运,后来有人教自己怎样稳放,身体有些变化,却没检出法纹。
“我不会你刚才那一下。”他指了指台脚,“你若把手松了,该动的还得有人管。”
蒋厚看着纸,嗯了一声,说行里有人不显纹也能做得很细,至于林奇这份体力的来源,他说不清,不在工位上替人补一个祖师。
林奇听得笑起来。
“那以后这段土,还得劳烦你。”
“架也得劳烦你。咱们先把它们放对。”
蒋厚端着水起身,顺手将一块没用的垫石踢出通道,脚尖没有带起一阵能听令的黄沙。林奇忽然明白,自己想象的土系工人,可能比真实的土系工人更爱把土撒得到处都是。
他把心思收回来,重新接下一只。
最后几件放到待配台,向管事按原有位置逐一看过,检查槽口、框边和编号。先前停下的那一只也单独复看,没有因后来顺了就随口算全好。
确定没有新增磕损,数量交齐,对方才拿来四十二铜。
林奇当面数过,签了完成的那段,将钱收入袋中。一百九十六变成二百三十八,眼下这份城里的工钱,真是自己做完这一张单挣来的。
试工单没有因此变成能扛炉胆的凭据,但能做的那一段,确实有人愿意付钱。
向管事将另一批待做的样架指给他看,说过几日还会有转运,要先问他届时能不能来。
林奇看过那几件的宽度,没有因为刚收钱便一口答应。他说自己要再问医师,也得知道到时候的通道与接应,不一定还按今日这两步走。
“那先留个能找到你的地方。”
林奇把客舍与商队院的转话处说了。对方记下,让他有了确切意见再来,不替他把名字先填在重活后面。
出了门,他才发现自己留在城里的,终于不只是问路时画过的方框。
蒋厚自己还有另一处工位要去,收起垫石便准备走。林奇问他下回若又遇上这类窄口,能否再请他看一眼。
“我在这里的时候可以。别到了才说,已经替我答应了。”
林奇想起沈禾,立刻点头,说先问。
两人将路口与常来的时辰说了,谁都没把对方一份短工当成日后随叫随到的交情。蒋厚出门前又在铁片上刮了一下鞋底,向他示意,这本事随时能学,不收钱。
林奇低头看自己鞋边那点灰,也过去刮了。
下午,他回饭摊领饭,坐下时才察觉,自己已经能准确走到那条横巷,不必次次将纸拿出来对路口。
摊主认出了这几日吃饭的人,问今日是不是换了一双更轻的手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早上握饭签像握欠条,刚才放碗没那么紧。”
林奇看看桌上的空碗,慢慢将手松开。他确实还会下意识用力,尤其在怕东西掉的时候。掌柜验过架子,不代表日后拿什么都不必练。
他领完饭回去,给自己记下今日最先碰到的那个铁扣,旁边没画一只砸烂门框的拳头,而是添了一个退回去重摆的位置。
写完,又将实收四十二铜记在当天。
窗外有人招呼收衣服,林奇出去把晾干的衣物取回。新认识的人在门口擦鞋,厨房里有热水味,远处炉街还在响。
他把钱袋放好,想起那只顺利绕过铁扣的轻架,心里仍有一点很实在的高兴。
明日可以继续往前练,不必先把今天做成的东西再掀翻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