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到窑场时,卡尔正拿着一只细嘴壶,往杯里倒水。
杯子只有半满,他便停了。
“喝?”林奇问。
“看。”
卡尔将掌心停在杯侧,没有碰杯,也没把整团火扔过去。几缕细细的红光贴着杯壁游走,水面慢慢冒起一层白气。
林奇往后让了让受伤的右臂。
“不是又比谁先烫着?”
卡尔把杯子拿开,杯沿没有焦黑,垫杯的薄木片也没有烧起来。
“你能做到?”
林奇看了一会儿,说不能。
他说得太快,卡尔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倒没接上。
“我还没说要怎样。”
“隔着杯子把水弄热,旁边的木片不烧。你刚做了,我看得见。”
卡尔把手收回,脸色比方才松了一点。
院中几名窑工笑着叫他别拿待客的水继续练,接着各做各的。有人带着火纹调窑口,有人搬普通砖坯,没有因为林奇进门就都停下看新鲜。
今日不是火球比试。
林奇先把那张材料单展开。昨日只说好要看谁做得准,工钱仍留着空。他与负责出货的人当面核定:四托薄构件,从冷却架送到装箱台,每托验收八铜,共三十二,不比谁弄坏的少来扣对方赌注。
卡尔负责其中一批的控温与定形,也得过窑场的验收。
沈禾带来的配套架由工坊原订单结算,不从林奇的搬运钱里临时抽费。
林奇早上已付十二铜饭钱,袋里剩五十五。他把报酬记清,便去看这回要搬的东西。
薄构件弯得像半截展开的叶片,搁在木架的几个软垫上。单件很轻,凑成一托也没有矿场的料沉,长出来的边沿却占了不少地方。
“别抓这里。”卡尔指着最顺手的一处。
林奇把手挪开。“看着就像给手留的。”
“看着像,不代表是。”
沈禾在旁边将架子的握位指给他看,林奇照着试。右臂仍有一层轻布护着新皮,他不去贴热处,也不深蹲,等冷却确认后才接触托架。
卡尔转身回到窑边,林奇原想跟过去看看,被窑工拦在标线后。
“看可以,别靠近。你力气再大,衣袖也是布。”
林奇停住,望了一眼自己的旧烧痕,没争。
隔着标线,他看见卡尔在几处轮流落掌,火光有高有低,却始终不把整个构件吞进去。一名年长窑工在旁边判断颜色,偶尔提醒一句,卡尔便调整,不因别人看着就把火加得更大。
这与那日练习场不一样。
林奇看得懂火什么时候出手,却看不出哪一处还差一点。他试着问,卡尔让他看两片边沿,林奇承认自己只看出都挺薄。
“那就别在这里跟我说,你光凭力气也能做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卡尔望了他一眼,似乎还没习惯他肯把这句话答得这么直。
等到合适的时候,窑工用配套工具移出构件,按顺序冷却、验看。林奇耐心等着,不为了给自己挣一声惊叹,伸手去抢最烫的那件。
终于轮到他。
第一托离开架子时,周围倒安静了一小阵。几双眼睛盯着他的手,林奇却先看清脚边有没有东西,再将托架贴近身体。
直路走完,末端得拐一个窄弯。
卡尔站在装箱台旁,提醒右边有突出的角。林奇没有像上次试搬时突然停住,他先缩短步子,让托架稳下来,再整体转身,避开那一角。
软垫上的构件轻轻颤了一下,没有互相碰到。
落下时,他先让托架一侧靠到指定垫块,确认另一侧的距离,缓缓放稳,手才离开。
窑工过来逐件看过,报了第一托合格。
林奇笑了,没急着伸手拿第二托。
卡尔抱着胳膊。“这次你倒挺慢。”
“按托给钱,又不按喘气次数扣。”
“我是说,你没有上回那么晃。”
林奇抬头看他一眼,把这句记住了。
第二托要送到更里面,路上多一段门槛。沈禾让人用已有的过板铺平,并不是要林奇凭脚劲跨过去。林奇空手走过一遍,才开始提。
卡尔没有站在旁边说太麻烦,主动把一只挡路的空筐拿开。
林奇到门口时,有人从外面喊他。他没有转头,也没有边答边晃,只报一句等会儿,等货落稳才问什么事。
来人只是想看他能不能一手把这整托举起来。
“能不试吗?”林奇问。
“你不是说力气大?”
“是。它也没答应陪我玩。”
他指着那几片薄边,窑工点头,让来人站远一点。那人倒也没有恼羞成怒,换个地方继续看卡尔控温,林奇胸口没有因此多出一股收益。
不是每句话都有人肯接。
四托全部送到装箱台,林奇中间歇了两次,伤臂没有加疼,膝盖也没有被逼着蹲深。最后一托的握位比第一托更稳,落下时连软垫都没有挤偏。
负责出货的人检查后,数了三十二铜给他,签下完成记录。
卡尔那批构件也过了验收。
两人的本事摆在同一张台上,却没办法用谁一拳把谁推到线外来分高下。
林奇看见卡尔将一片边沿不够匀的样品单独放开,问那片怎么办。
“留着找原因。”
“不是已经过了?”
“有些能用,也不等于不能做得更好。”
林奇点头,说自己第一托也在晃,下次还得改。卡尔把样品收进盒里,忽然问他,若到了赤炉城,是否还做这类活。
“有钱、有能学的,就做。你呢?”
卡尔的手在盒盖上停了停。
“家里替我递了学习申请。城里冶炼工坊收学徒,除了觉醒品级,还要看实作。”
林奇看向已经封起的几箱货,明白了这批为什么让他格外上心。
“我以为你想去当战法师。”
“想过。”
卡尔没有把话说得很满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窑边,年长窑工正催另一个学徒别把废件混进成品,语气与刚才提醒卡尔时没有区别。
“家里也想过。上品火系,听着总该去做件更大的事。”
“这东西很小?”林奇比了比货箱。
“我是说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刚才在窑边的时候,比盯着我更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”
卡尔看了他好一会儿,最后说这两件事并不冲突,去城里也能继续练战斗。林奇表示没有意见,只希望练的时候不要顺手把今天辛苦烧成的货拿来作靶子。
卡尔把样品盒往里收了些。“我没那么败家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不是特意叫我来挨一顿热水。”
“我也没那么闲。”
“那你刚才倒的水,能喝了吧?”
卡尔把那杯已经放温的水推过去,自己另倒一杯,没有替林奇回答以后能做什么。
临走,林奇当着那名年长窑工说,卡尔控温确实比自己强得多。老人答得很平常,说卡尔这些年在窑边待的时间本来就不少。
卡尔在后面咳了一声,没再追着问他们谁更强。
沈禾把最后一处托架的垫块收回,问林奇方才转弯时有没有哪边不顺。他指出一处只能让左脚先过去的地方,她便在自己的实作纸旁补记,没把四托都写成毫无差别。
卡尔过来看一眼,说若下批边沿再长,握位还得改。两人就尺寸讨论起来,林奇只负责把实际感觉说清,忽然觉得站在这里不用每句话都赢,倒也能把活做下去。
出了窑场,林奇数了数新钱,八十七铜。回去领饭时,他额外添了六铜肉豆,袋里剩八十一。
身体能稳住更多动作,日子也多了一条路。他回屋把完成记录夹好,没有因为有人夸了几句就再连夜加力量,只照常吃饭、护住新皮,让已经做过的训练慢慢落到手上。
那片手滑捏下来的石角还没修,他也写在旁边。
以后卡尔若再提谁做得准,他至少能先把自己的欠事做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