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,周遥给六张插画分别改了文件名。
改到最后一张时,她发现自己把“五”和“六”打反了。图片没错,只是两个人物坐的位置不同。她把预览放大,重新对着客户发来的清单点了一遍,才把文件拖进压缩包。
电脑右下角是三点十七分。离她答应的交稿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。
这回没有拖到最后一分钟,她反而不太敢按发送。她又看了一遍第四张。草图时那只手的位置调整过,现在人物像是确实在拿纸杯,没再把杯口挡住。窗外的树影也是她画的,客户没有要求,她最后收拾画面时才添上。
六张图一起缩小,看起来比单张更像一组东西。
周遥把附件发出去,接着发了一句交付说明。消息旁边的圆圈转完,她靠在椅背上,才发现肩膀一直绷着。
手机很快响了。
“收到,我先给编辑看一下。”
她回了“好”,站起来拿杯子。
陈川不在客厅。餐桌上摊着一本书,书里夹着原来那片硬纸板。他的水杯放在靠墙的一边,杯底压着一小块水印。
周遥走进厨房,烧水,等水开的间隙打开冰箱。她本来想拿牛奶,最后拿出了母亲做的辣椒酱。罐盖拧得紧,她拿毛巾垫着转了一次,又转了一次。
盖子忽然松了,她手上一轻,险些把罐子甩出去。
“这个还能这么紧。”她对着罐子说。
她煮了小半锅面。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想人物衣服上的颜色,没吃几口便回了房间。现在事情暂时从手里交出去,饥饿才追上来。
面刚盛好,陈川的消息到了。
“河边这一段在修,我从市场绕回来。大概四点二十到。”
周遥看了一眼时间,三点五十二。
她打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留在灶台上。
周六那顿饭过去两天,她没再提。他昨天也没有特意做一桌菜来补偿,只在中午问她吃不吃面,她说要先改图,他便自己吃了。晚上两人各做各的事,遇见时照常说话,话却不太长。
这条消息让她想起他出门前说过,去河边转转,四点左右回来。
原来差二十分钟也可以先说。
她把辣椒酱拌进面里,刚吃了一口,客户又发来消息。
最后一张人物袖口的颜色要浅些,和前面那张统一。另外,能不能把第四张的纸杯换成书。
周遥把筷子放下,盯着第二句。
换成书不是改个颜色。手的位置要跟着动,旁边的姿态也要重画。可这一次对方没有说“顺手”,只问能不能。
她打开草图确认记录,第四张的杯子还好好待在那里。
她先回复袖口可以调整,随后问,是编辑看完后想变更动作,还是使用内容发生了变化。发完这句,她继续吃面。手机亮了一次,她忍住没有立刻拿。
面坨了一点,辣椒酱却挺好吃。
等她吃完,对方解释说,编辑觉得拿书更贴内容,但也可以保留原来的动作,不影响使用。
周遥想了一会儿,回复这一张如果更换动作,需要补一点修改费用,并且交付时间顺延到第二天;如果保留,她今天就能把袖口调整好。
那边安静了十多分钟。
她把碗洗了,擦干台面,回房间把袖口颜色先改掉。做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傻,对方万一还是要换,岂不是又要导出一遍。
不过袖口本来就该统一。
她把修改版另存,没有删除原来的文件。
四点二十三,门锁响了。
陈川进来,把带回的两个橘子放在桌上,又去洗手。周遥听见声音,走到房门口。
“你绕得远吗?”
“比想的远一点。”他关了水,“那条近路也不通。我走到头才看见挡板。”
“所以不是你沿着河一直走忘了回来。”
陈川擦手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“今天没有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隔了片刻,她说:“我图发完了。”
“六张?”
“嗯。还有一点要改,但大的发完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晚上不用赶了?”
“现在还说不准。客户正在考虑第四张要不要换动作。”
陈川本来想说都画完了怎么还换,想起自己没看过他们的约定,把这句话收了回去。
“你想换吗?”
“不是很想。要是他愿意加钱,倒也可以。”
她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我已经报价了。”
陈川笑了笑。“那等他选。”
“等的时候最烦。”
她说得很实在。他把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只,她拿起来,没急着剥。
“你前天拍的照片呢?”
“手机里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陈川去拿手机。周遥坐到餐桌另一边,先把橘子皮剥开了。桌上那片硬纸板从书页里露着头,边缘已经有点毛。
他没有一次给她看几十张,先找了两张自己觉得还能留的。第一张是墙角,午后的光照在半块瓷砖上。

周遥看了几秒。
“这个墙角在哪?”
“活动集合的地方旁边。”
“我还以为是我们楼下。那块缺口挺像。”
“可能这种砖都容易这么掉。”
第二张是檐下的旧夹子。夹子没有夹衣服,空在绳上。后面有人走过,刚好只留下肩膀模糊的一角。
“这张我喜欢。”周遥用指尖在屏幕边上比了一下,“如果上面少一点,夹子会更明显。”
陈川照着裁掉一小条。
“这样?”
她看着新的画面,又皱了下眉。
“好像也不一定。上面那块暗的没有了,就有点平。”
他撤销,换回原图。
周遥抿着嘴笑了。“我在外面不能这么说。客户听了会问我到底有没有想好。”
“我可以问。”
“那我的答案是,还没想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回来,自己看了一会儿,仍然留着原来的比例。
这张照片让他晚回家,也是他前天最后舍不得走开的那一下。他不想因为那顿饭把照片删了,又怕拿出来会显得自己还在给迟到找理由。
周遥没问拍摄时间。她看见桌上剩下半个橘子,把其中一瓣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尝了一口,酸得眯了眼。
“这个好像买早了。”
“我刚才吃的还行。”她把最后一瓣放进嘴里,停了一下,“也不是每瓣都行。”
手机又震起来。她赶紧擦手去看。
客户决定保留纸杯,只调整袖口。她把修改版发出去,这次很快收到确认:六张都可以,尾款明天下午转。
周遥又问了一句具体到账时间,对方回工作结束前。
她把这句话记进自己的表里。六百还在待收那一栏,没因为对方答应了就划掉。
陈川站起来烧水。她坐在原处,没有马上回房间。
“今天能吃晚饭了。”她说。
“几点?”
“六点半吧。”
他点头。“我还有一点昨天剩的冬瓜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鸡蛋。换个做法,别炒番茄了。”
“蒸?”
“可以。你会吗?”
陈川拿杯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会做熟。做得嫩不嫩,还得看今天。”
周遥想起他第一次煮的粥,笑了出来。
她去房间收拾画板,把导出的文件再备份一遍。电脑合上之前,她看见那一组缩略图,忍不住又打开最后一张。
袖口已经变浅了,窗外的树影没有删。
她把它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