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一日下午,周遥把电脑上的文件夹重新分了一遍。已经交付的那张单人插画移到完成目录,四百元余款在中午到账,她确认后给客户发了收款回复,也在自己的表里记了一笔。

钱到账的声音并没有让屋里突然变得宽敞。下一单仍然没定。对方上午补了尺寸和用途,说人物可以少一些,又问能不能再加一张简单的图。她按四张重新报了价,六百元,对方说要问一下同事。她原本想把昨天报的四百也一起解释清楚,打到一半,觉得越解释越像已经答应了,便停在当前这份报价上。

现在不用画,也不能算已经有了工作。周遥把聊天窗口缩小,喝了一口水,在日历上看明后两天。她不喜欢这种空着又不能全空着的感觉,刚毕业的时候却正是这么过来的,有时一天没有新消息,有时晚上突然挤进三个需求。

门外有人放下钥匙。陈川早上去过游泳馆,这回带齐了东西,回来时头发已经干。他还没像自己想的那样游得轻松,倒学会了每趟停一下,不跟旁边的人比。他午饭在外面吃,此刻只想坐一会儿,看刚买回来的旧书。

周遥出来倒水,见他将新书放到桌角。她看了一眼封面,没有去拿,忽然想起昨天那段路。

“你今天还去河边吗?”

“可能去一下。”

“几点?”

他看手机。“五点多吧。”

“那个时候太阳还挺大。”

“我走树下面。”

她点头,接着倒水。陈川已经把书翻开,隔了几秒,才抬头问:“你要去?”

“想去。”她说,“不过我想晚一点。”

“晚到几点?”

“六点半。”

他没有立刻答应。他跟母亲约好晚上八点通电话,昨晚没接上,今天说好再打;晚饭也还没吃。五点出去,走一圈回来,安排刚刚好。等到六点半,逛到几点就不一定了。

周遥见他停着,先说:“你要有事就按你的时间,我自己去也行。”

“不是有急事。”他把书页压住,“八点得打个电话。我想七点多回来。”

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。从这里走到河边,再回来,留给沿河走路的时间不多。她刚才希望的不是跑过去看一眼,也不想让他因为答应陪她,整个晚上都惦记着几点。

“那我多走一会儿,你先回。”

“行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她反倒松了口气。陈川没有把自己的事情推开,也没有因为她想晚点就不去了。她端水回房,准备把新需求再看一遍,结果先在桌边找到昨天那本速写本,翻到花盆那一页,拿铅笔补上盆口的一小块阴影。

六点之前,两人分别吃了东西。周遥煮面,陈川热了自己买的饭。他们在厨房碰上一次,她的锅正在灶上,他等了几分钟才用另一个位置,没有再互相问要不要多做一份。到六点半,陈川在客厅等了两分钟,周遥还在找钥匙。

她明明记得放在布袋里,伸进去摸到一把剪刀,却没摸到塑料圈。最后是从昨天那条牛仔裤的口袋里找到的。她跑到门口,有些不好意思:“好了。”

“不用跑。”

“没跑。”

她说完,发现自己呼吸确实快了一点。陈川没有指出来,拉开木门,让她先走。三楼的灯还是坏的,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却比搬家那天明亮,她拿钥匙的那只手沿着扶手下滑,到二楼才松开。

出门时地面仍然热,但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。周遥穿着白色短袖,布袋里装水和速写本,折伞留在家里。陈川的浅蓝短袖背上有一点皱,他早晨穿着这件去过泳馆,下午坐了很久,没有再换。

他们走过昨天的杂货店,周遥指给他看自己坐过的那家饮料店。门外的花盆已经干了,盆沿有一圈水迹。陈川问她画的是不是那两只,她说对,店里风扇会把纸吹起来,只能用手压。

“那今天要画?”

“不一定。带着。”

他点头,没有把散步安排成找地方给她画画。到路口,他提醒她往左,自己却先走到了右边。周遥停在原地看他,他走两步回头,才发现她没跟上。

“你刚才说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一眼路边,“这边去地铁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走习惯了。”

她笑起来。他往回走,脸上有一点不自在,也跟着笑了一下。走错并没有多花多少时间,只是让他昨天那段指路说明显得不太可靠。周遥拿出手机看地图,后来每逢路口便自己再看一眼,没把这件事全交给他。

河边比巷子里有风。她先看到的不是河,是一排停得歪歪斜斜的自行车,再往前,栏杆外才露出水面。几个人在下面的台阶钓鱼,钓竿横着,占去很长一段空间。周遥走慢下来,避开一只放在脚边的桶。

陈川看着桶里的水,停了一下。里面只有一条很小的鱼,贴着桶边游。持竿的男人回头,告诉他今天不好钓,一下午才这一条。他问了两句,周遥站在旁边,先听,后来就望向远一点的河面。

水上漂过一片叶子。她想起昨天画到一半,浇花的人已经走了,今天如果拿出本子,那条小鱼大概也不会乖乖停在原处。她没掏铅笔,低头看了会儿桶,又往前走几步,找到一处不挡人的栏杆。

陈川过来时,她正在看对岸亮起来的灯。他说刚才那人从两点就来了,她说如果是自己,早就坐不住。他问她画一张图不是也坐很久,她摇头,说中间能起身,能换个地方,而且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画完。

“也不全知道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客户要再改就不知道。”

他笑了,但没有接着问今天的工作。风吹过来,她额前几缕碎发碰到眼睛,抬手拨开后,又被吹回去。陈川原想提醒她扎紧,看到她已经从手腕取下发圈,便把话留住了。

周遥松开原来的头发,重新扎了一下。她不喜欢太紧,只多绕了半圈,试着偏头,碎发终于不再碰眼睛。布袋滑下肩,她把袋子放到栏杆底座上,用脚抵着,拿出水喝了一口。

周遥在榆河栏杆边重新扎起头发,陈川站在一旁望着河面。

“这里是不是一直走都能走?”她问。

“前面有一段在修。我还没绕过去。”

她看向那边。陈川看了看时间,七点十三,差不多该往回走了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装作没看。

“我先回去。”

“好。我走到前面那棵树。”她指了一下,“再回来。”

他点头,问她认识回去的路没有。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刚才的地图。“认识了。左边。”

陈川笑了一下,说对,往左。他走出几步,回头看她。周遥已经把水收好,沿着栏杆慢慢往前,不是在等他,也没有因为他先走而马上收拾回去。他转过弯,才想起两个人今天并没有约下一次。

周遥走到树下,找了张长椅坐着。她把本子拿出来,只画了一小段栏杆,画完又觉得没什么意思,合上本子,继续坐。旁边有人推婴儿车过去,车轮压过地面的接缝,发出有规律的轻响。

七点四十,她站起来回家。到楼下时天暗了,她把手机手电打开,走到三楼,刚好听见楼上有人在电话里说话。

“不是光吃面,我也做饭。”

是陈川的声音。她慢下来,照着台阶上四楼。钥匙进锁孔时,他房间里又说了句“今天去过了,肩膀比前天好一点”。

周遥进门,轻轻把木门关上。客厅桌角放着他的那本新书,旁边是她昨晚送的硬纸条。他大概又换了书签。她没碰,回房把速写本放好,找出充电线,将手机接上。聊天窗口仍停在那句“问一下同事”,她看一眼,先去洗手。